“你爷，他……”母亲欲言又止。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父亲去了，父亲去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爷！爷！”我双膝“咚”跪在木头地板上，心里一片灰暗，死气沉沉，感觉自己又要昏过去了。

        “庚发！庚发！”我听到母亲大声叫我，我也掉着母亲的，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估计很苍白很吓人，母亲带着哭腔说，“我的娃啊，刚才不还正常的吗，怎么突然又这样了，早知道，那天就不该让你抽那么多血……”

        不管母亲怎么晃我，我恍若不知，仍然不停的叫着“爷。”

        “爷，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儿子都没有见上你最后一面！爷，爷在哪，妈，爷在哪儿？”我反过来死死的抓住母亲的手，不停的问，感觉到自己两眼好像要滴出血来。

        “庚发，谁说你爷去了！”母亲才知道我误解了自己的话。

        “什么！我爷，他，他！”我再度眼泪奔涌而出，不过这是喜极而泣，眼睛一下子恢复了生气。

        “你爷在家躺着呢，不过，那天……”我把母亲扶坐在床上，静静的听母亲为自己填上那段空白的记忆。

        那天，我由于抽血过多，虚弱昏迷过去了。

        我父亲得到了血液补充，也慢慢苏醒过来。

        “娃他爷！他爷！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我母亲惊喜的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老泪横流。“他爷，你不能吓我啊，还有几个孩子呢！”

        “他娘，没事的！”父亲的声音无比微弱，好像随时都可能消失。

        “我建议你们赶紧送去市医院，再晚就难说了。”医生在旁边提醒道。

        “他爷！”母亲呆呆的看着父亲，去市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在乡医院就花了一千多，这还只是缓和了一点，怎么办！母亲刚才的一点欣喜荡然无存。

        “娃他妈，没用的，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我们回家吧，让我再好好陪你们一段时间。”父亲后来说，他当时在心里就是一阵叹息，愧疚，遗憾！终究是等不到儿子们成家立业的那一天啊。他有预感，自己要走了，他觉得身体开始容纳不了灵魂，灵魂正在一丝丝被往外抽。

        可是自己走了，孩儿他妈一个人领着我们姐弟几个，也太难为一个女人家了，也肯定是毁了孩子啊！

        所以，父亲觉得自己无望了，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万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机会去欠一屁股债，如果自己好起来还好点，万一自己还是去了，我和他妈就得一辈子活在还债中了。

        “他爷！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啊！”母亲绝望的趴在床沿上，苍天啊，我们行善一辈子，怎么就好人没好报呢，苍天有眼，您的眼都看什么了！！

        “他舅，我们一起想办法！”姑父罗云海说道。

        “他姑爷，听我的，别费心了，麻烦帮忙把我送回去，以后孩子们和他娘拜托你们了，拜托了，拜，拜托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皱巴巴的眼角边滑落下来。

        这个平凡的男人，不管多么艰苦，哪怕是曾经吃树根，野草，也从来没有像命运低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而今天，终于在命运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流下了这辈子的第一滴眼泪，也许也是这一生唯一的一滴眼泪。

        “好！我们这就送你回去。”幺姑爷也是知道，庄户人家，去哪儿借钱啊。

        我父亲又被村民们抬回家里，我同时也被背回来了。

        我总算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不过现实情况虽然没有自己认为的糟糕，也是相差无几啊。说难听，父亲这就是回家等死了。

        “我去看看爷！”我站起来说道。

        “爷！”看着父亲苍白，刻满沟壑的脸，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的叫了一声爷。

        父亲慢慢睁开眼睛，无神空洞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转移到我母亲的身上。

        “凤池！”父亲第一次叫我的学名，在家里一直都叫小名，父亲从来都是那么严肃，话不多，公事公办，而这一声凤池，暴露了这个男人心底一直对孩子隐藏着的爱。同时又是那么郑重，有一种交代遗言的感觉，这一声凤池直接让我泪流满面。

        “凤池，家里数你最大，爷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别哭，以后你们几兄弟要撑起这个家来，作为男人没有哭的权利，要做的是怎么样去解决问题。另外，千万不要让你妈哭，你妈很辛苦，爷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你们三兄弟一定要完成爷的愿望。”父亲的声音很小，说得很慢，但是一字一句都直达我内心深处。

        “娃他爷，我不苦，只要你好起来就好。”母亲坐在床头，拉着父亲的手说道。

        “听我说完，去通知你大姐和二姐来一趟吧。别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已是五十岁的人了，活的不长，但是也不算短的。棺材就用家里面椿树的，地点就在我的爷爷奶奶边上那块空地，那是预留给我们俩的”

        父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大概是累了，呼吸有些急促。此时此刻，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我们姐弟，最想念其实是我大姐和二姐，大姐和二姐都嫁到邻近六枝县，大姐家可以坐火车，但大姐和大姐夫出省找事情做了。二姐家不通车，走路要七八个小时，是以一年回不了几趟娘家。

        “爷，你别乱想，好好养病，会没事的。”我不知道说什么了，父亲已经放弃了，这个与命运争斗了几十年的男人终究还是妥协了。

        “凤池，照顾好你妈，照顾好家。我累了，休息会，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吧。”父亲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扶着母亲一起退出父亲房间，母亲步履蹒跚，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才发现老人是真的老了。

        “妈！”我扶母亲坐下，喊道。

        “庚发，给你大姐和大姐夫写信！哎，大姑爷要出门打工，二闺女怎么又隔这么远啊！”母亲的后半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好的，妈！”

        “对了，庚发，小敏真是个好姑娘，这次的一千多块钱有五百是小敏给的，那是她爷给她准备的嫁妆，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以后对人家好点。”母亲接着说道。

        “小敏！”我差点叫了起来，如果不是父亲还躺在床上，我一定欣喜若狂，母亲其实是一直知道我和她的关系的，而且竟然愿意让我放弃娃娃亲，放弃我的表姐。

        但现在我高兴不起来，毕竟，父亲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我知道，妈，你别操心这么多，你也要多注意休息。”我拉着母亲的手说。

        怎么办！怎么办？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给大姐们的信已经找人送到乡里邮政，一个星期左右大概就能收到。二姐家也请人通知了，应该很快就可以回来看父亲。

        “孟氏针灸通解！！”我突然想起来，激动不已。

        疲惫的身体一下子萌发无尽生机，跳起来，把书拿出来。可是我却又不敢去翻了，万一找不到办法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