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看上去不慌不忙，键盘上有一双好看的手偶尔走走停停，鼠标滑动出如苍蝇一样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清亮的“咔嚓”点击，就像是哪个顽皮的小孩子报复般咬着新鲜的薯片。莫湘湘没有多少心情真的跟她一起两个人欢乐地玩蜘蛛纸牌和扫雷，只是赌气了没多久就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猛一下就睡在大床上，任由自己躺下来的柔软弹力把自己轻轻抛起，也跟着干脆玩起了手机。

        叶雪并不是真的有多么放心，只是因为她在时间发生的过程中一直观察着，不管是莫湘湘也好肖曲也好，在听到莫宵仁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莫宵仁变成了个gay？”而是“他没事吧？”

        仅仅是这一点，至少对于莫湘湘和肖曲来说，叶雪都会觉得放心很多。

        照理来说，多年相处的肖曲说不定会更加厌恶，毕竟自己也是同性，万一对方喜欢上自己……？

        但是肖曲却没有。

        叶雪记得非常清晰的是，当时在车上她缓了缓自己阴沉的情绪跟肖曲打电话的时候，担忧和关心的语气都快要从她的手机里面飘出来了，听着看不见的电线对面那窸窸窣窣匆忙收拾东西的声音，叶雪都安心了不少。

        这个时候，他们作为朋友又能说些什么呢？明明旁边的人就已经足够难过了。

        与此同时，外头从高处飘落下来的金黄色叶子，像是在客厅里沉默着的两个人中谁的心思。

        莫宵仁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想些什么，肖曲会怪他吗？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一个常年认识的兄弟欺骗了？

        肖曲看了看颓丧的莫宵仁，起身进到厨房里面，片刻后拿着两瓶酒出来。

        “哐当。”莫宵仁抬起来，看到肖曲一边嘴角勾起，眼睛微微眯起，里面藏着一双好看的茶色瞳眸，一只袖长有力的手从上方用手指抓起他自己的一个玻璃杯，摇摇晃晃，正正好看，莫宵仁一直想，如果自己在认识肖曲之前就发现自己不仅仅会喜欢上女人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对他动心，可惜现在除了兄弟没有别的办法。叶雪也真的好眼光。

        “喝吗？”

        跟当年大学时候如出一辙的话语和神态，让莫宵仁忍不住怔了怔，眼睛一个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大学跟肖曲在同一件宿舍里面。还记得当时他和肖曲两个人是第一次当舍友，跟附近几间同伴的男宿舍关系都非常好，总是混在一起，白雪皑皑的季节里面，天空灰白得像小时候外婆打的棉花被，灰灰蒙蒙，不知道从哪里上面多了一个女娲没修好的窟窿，棉絮一样的雪和雨混在一起飘飘落下，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摇曳。关掉了暖气的他们在宿舍里面对着双手哈气，一边等着火锅里面的菜煮熟，透过冒着热气蒸腾上来朦朦胧胧的一层水雾，看不清对方的样子，隔壁宿舍戴着眼镜的小子更是双眼灰蒙，模模糊糊不知道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却很清楚地可以听着男生宿舍特有的豪放又开朗的笑声，络绎不绝，夹杂着青春时期特有的朝气和快乐，那个肆意打闹的日子，明明也没有离自己过了多少年，却总是觉得像是隔了半辈子。

        莫宵仁的眼睛有些湿，但是他很自信已经开始喝的肖曲没有察觉到多少，只好瞪大自己的眼睛，眨了眨，觉得眼前有些水雾模糊的景色变得些许清晰了，也拿起了酒瓶倒在了玻璃杯里，透明的酒咕噜咕噜像是一条小小的瀑布泻下来，泛起不少细小的泡沫，密密麻麻像是出来寻找食物的蚂蚁一样一涌而出，入口香醇。

        他想起那以前三国演义的曹操也老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其实究竟是人醉酒，还是酒醉人，想想他也一直不太清楚这个缘由，只知道还真的是有用就是了。有什么所谓呢，糊涂点不也挺好？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干杯，空气中只留下电视机里面咿咿呀呀的节目声、碰杯声、倒酒声、酒杯碰在茶几的声音……外面的天空开始变得大红大紫，远处紫薯色一路烧过来绵绵延延好远前来一片淡粉与橘红，一片片的火烧云整齐规划得像是路边摊大爷特意把海边抓来的生蚝贝类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烧烤架上，将近入冬的季节里总是冷的，特别是太阳缓缓落下来，骤然降低的空气总是可以在窗外的树枝看见摇摇欲坠的落叶，像是被冻僵一样断然飘下。其实两个人都喝了很多，莫宵仁却只是有些头晕，意识倒是清醒的，心里面不由得好笑是不是自己受到了什么刺激酒量变好起来了。耳边嗡嗡地像是听见谁在说话。

        “抱歉——你刚说什么？”

        “……为什么没来跟我说？”

        “……”

        “装傻没有用。”看莫宵仁有所沉默，肖曲冷不丁抛来一句，害得他差点呛到。天知道肖曲当时听到电话之后，先是担心，之后却是开始涌起了滔天的怒火，这么大的一件事，作为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为什么就不能信任自己、不到这样的时候居然都完全瞒着他？他们相处了多少年，相互对待对方如何心里面难道还没有一点数吗？

        “……你想知道什么？”

        “最近才发现的是不是。”

        “……是。”

        “除了你跟温昊天，还有谁知道？”

        “算上今天的话，就只有你们。”

        肖曲的脸侧过窗边，眼睛微微眯起，就连拿着玻璃杯的手都突然握紧。他想，那个时候的莫宵仁一定很不知所措，一遍遍拷问自己的每一个小时，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只听背后的人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真觉得我有病。”

        “乱说什么鬼话，找骂还是找打？”

        “没有，实话。”莫宵仁又灌了两口酒，“这么多年了，我从来不会觉得我会有今天。”

        “……”

        叶雪洗完澡出来，夜色已经墨色像莹莹发光的黑曜石一般，之前她和莫湘湘一起都在里面，只听见外面隐隐约约地声音，不太清晰，但总归是听得见，也懂得他们之间在说些什么，一句又一句，飘飘渺渺地钻进她们两个人的耳朵里面，不知不觉之中，莫湘湘没有玩手机了，叶雪在鼠标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

        “总之——过程，你如果想说，我就听，陪你喝几杯。”

        “你……不会怕吗？”

        “怕什么，不就喜欢上个男人。现在早就一堆国家同性恋婚姻合法了。”

        “真想把取向这玩意扭过来……”

        “别逗，没必要。只是不是传统的性取向而已。”

        之后的声音，就听似小野兽轻轻呜咽的声音，只是渐渐静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听见家里开启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就是肖曲直接打开了房门：“他走了。湘湘你也差不多回家吧。”

        走之前，叶雪把莫湘湘送到了家里的小区门口，莫湘湘转身过来，表情严肃：“我堂哥的感情我不会说什么，如果真的是他确定这个是他想要的。”

        叶雪笑着点点头：“他如果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而之前她们偷听着说话的主人现在正在家里的落地窗边，他本应该距离自己洗澡完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仍然是平时刚洗完澡的模样，原本肖曲习惯了裸着上身出来，因叶雪的强烈抗议，现在正是穿着自己的一件墨绿色睡衣外套，扣子全部打开，暴露着好看的肌肉线条，头上还耷拉着一条奶白色浴巾，可头发都已经干了。

        叶雪轻轻走到他的身后，叶雪的步伐一向很轻，如果不是夜晚的落地窗很容易镜面反射出对面的模样，肖曲可能都都没有察觉出来，只是这一次即使叶雪已经在他的身后，即使肖曲的面前都已经很明显地照影出她的身影在自己的身后，也没有过多出声。

        良久。肖曲突然转过身来，甚至把站在背后开始在发呆的叶雪吓了一跳，他的眉毛微蹙，茶色眼睛里面满是难过和沉重，拿起头上的浴巾往沙发一扔，对着叶雪正色道：“阿雪，莫宵仁这件事你怎么看？”

        “……额？什么怎么看？”

        肖曲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会讨厌吗？”见叶雪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沉重似乎散去了几分，看着他等着自己回答，叶雪沉思了片刻，抬头对视肖曲的眼睛说：“为什么要讨厌？反而他如果今后选择了温昊天的这一条路，他会更加辛苦不是吗？”

        “是啊。”

        “我的朋友如果选了一条辛苦却不后悔的路，我不会说什么，那是他的感情，不是我的。”

        叶雪断断续续地说，又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平时写起文来不是都一溜一溜的，这时候却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组织她的表达了，不光是肖曲，叶雪恨不得也把一颗心捧出来让莫宵仁和莫湘湘看看自己的心思。

        莫宵仁以后将会更加艰难，他的这一条路至少现在的社会并不允许，他一个人抵抗着几乎全世界的指责和异样的眼光，叶雪自认作为他的一个朋友，如果此时同样站在那全世界的范围里面，他将会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想到这里，叶雪觉得自己都快要着急起来了，急急地踮了几下脚：“我们……不如我有空就带他出来吃点什么散散心之类的？我只怕他自己一个人乱想钻牛角尖。”

        没有防备之间，叶雪就被抱住了，周身一股刚洗完澡的沐浴露清香和男性特有的气息席卷而来，她紧紧贴在了肖曲裸露的胸口前，甚至感受到他胸前的心跳一起一伏，像沉睡中呼吸的小鸟，两只大手轻柔地搭着自己的背后。

        肖曲不由得叹息。

        他该说什么呢？

        真是感谢。感谢他妻子的善良，肖曲搂着怀里那个不知所措被自己抱着的人儿，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表达感激。

        “叶雪，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莫宵仁临走前说了一遍，“出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过来了，明明是那么乱的场面，我很感谢她。”

        “她很好。”

        温柔得像是凌冬旭日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