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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纤云弄巧
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048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1:01
     第二天清早祝潇阳走的时候并未叫醒凤南泱,怕他们送过来送过去就没完没了了。他看着凤南泱熟睡中恬静的容颜,一颗刚硬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祝潇阳取过桌上纸笔写了两行字放在凤南泱枕边,轻轻阖上门出去了。

        离城门口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身后传来嘚嘚几声马蹄声,听那声音便知是随他而来。祝潇阳几乎以为是凤南泱,飞快转头,却见是凤致成坐在一匹白马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大哥。”祝潇阳略有些失望。

        凤致成催了催胯下白马,与祝潇阳并驾齐驱:“怎么没让南泱送你?”

        “送来送去的就没完了,”祝潇阳道,“而且我想让她多睡会儿。”

        凤致成颔首,忽而淡淡一笑:“昨日见面我装作第一次见你,本还担心你不懂配合,没想到你倒是跟我不约而同。”

        程耀并未告诉凤南泱,祝潇阳去找他的时候见过了凤致成,他们三人也都不想让凤南泱知道,其中缘由自是不言而喻的。

        祝潇阳道:“其实我一开始还真没打算配合大哥,只是不想让南泱多心。”

        凤致成笑了笑:“你倒是率直。”他转头看着祝潇阳,“那次在京郊初见,你是不是就察觉到了我有造反的念头?”

        祝潇阳不假辞色,遥遥望着天际流云轻浅:“我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一眼洞悉大哥的心思。只不过我知道程耀比大哥你更关心南泱和南伊,他一直不愿意让南泱牵扯进这些是非,又拗不过你,夹在中间实在左右为难。他这样洒脱的人如此为难踌躇,为的肯定是件大事。”

        凤致成眉心一动:“所以你和程耀串通一气,对南泱隐瞒南伊的身世,就是为了保护她?”

        “是。”祝潇阳神色一黯,“没想到最后南泱还是选择了和你站在一起,挑动两位王爷造反。”

        “那是南泱自己选择的路,我没有逼她。”凤致成沉声道。

        祝潇阳神情微冷,旋即带了笑色:“我一直在想,大哥为什么会有利用南泱的想法,直到南泱去了突厥和蒙古借兵,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大哥你一早就做好了打算,想要用现成的兵马。塞外骑兵何等悍勇,若不能为己所用,实在可惜。”

        “利用?”凤致成顿了片刻,平静地问祝潇阳,“南泱身为凤家子孙,为亲生父亲平反是义不容辞的,怎能说是我利用她?”

        祝潇阳嘴角凝着温和的笑,一双眼却明如寒星,让人望之而生寒意。他道:“大哥这话,乍听之下的确有道理。想来大哥让亲妹妹凤南伊入宫以身侍敌,最后折了她的性命,也是用此话安慰自己的吧?”

        凤致成似乎是有些语塞,沉默片刻道:“南伊之事,我也是力不从心。”

        “是吗?”祝潇阳仿若漫不经心道,“大哥何等智谋,岂会不知凤南伊一旦入宫便再无退路,她的身世总有一日会被揭穿。大哥知道她们姐妹长得极像,也知道皇上对南泱有愧疚,你很清楚这张像极了南泱的脸是凤南伊得宠的最大筹码,可是你更清楚,这筹码也定会要了她的命。即便大哥如此明白,却还是送了凤南伊入宫。”

        他说罢看了凤致成一眼,微微叹息:“凤南伊是大哥亲自养大的,你对她尚且能狠得下心把她往死路上送,更何况十几年不见的南泱?”

        凤南泱从睡梦中醒来,闭着眼睛在身边摸索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此时已日上三竿,她知道祝潇阳肯定早就走了,一阵惆怅和不舍瞬间袭上心头,冲得最后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伸了个懒腰从被子里钻出来。

        枕边放着一张叠起的小小绢纸,凤南泱微微疑惑,打开一看,只觉得心头跳得甚快,眼中一热。

        上面是两行祝潇阳亲笔写的工整楷书: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凤南泱含情凝睇,将绢纸按在心口上。祝潇阳并不通诗书,这一句《鹊桥仙》定是他专门为自己学来的。

        祝潇阳总是这样,在无声无息处给凤南泱以感动,并不是予惊涛骇浪一般澎湃的幸福冲击,而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般一点一滴地浸润,让凤南泱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被在乎着,被爱着。

        辗转忆起那一日溯明山的初遇,枕畔的软语,依偎在一起的承诺,心似被温暖的春风软软一击,凤南泱几乎要落下泪来。

        凤南泱自箱子里取出那一把多年不弹的烧槽琵琶,抱着琵琶坐在窗下,手指绞着弦丝,徐徐落下散乱如珠的音符。

        她轻拢慢捻,流落琴音婉转,弹的正是秦观的那一首《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如斯宁静午后,倦意沉沉,在琴音中缓缓消磨过去了。

        刚把琵琶放下,揉了揉磨痛了的左手指尖,窗下传来墨景严带着笑意的声音:“很多年没有听你弹过琵琶了。”

        凤南泱起身推开窗户,墨景严已不在外头了,她笑了笑过去打开了房门。

        凤南泱递了杯茶给他,顺手加上几朵清肺去火的杭白菊,甜香馥郁中,她道:“王爷这大冷天的,怎么看着有些气躁?”

        墨景严喝了几口,笑道:“你这眼睛也太毒。”他并未直言,扭头看了看凤南泱放在一边的烧槽琵琶,想了想,道,“这琵琶,我记得仿佛是筱儿送给你的?”

        “不错。”凤南泱把琵琶抱在怀里,拿绢子擦拭着面板,“当年我离宫前,瑞阳公主把它送给了我,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她悠悠道,“千载琵琶作胡语,倒也应景。”

        “你方才弹的是《鹊桥仙》。”墨景严含笑看着她。

        凤南泱低低一笑:“王爷竟也学着听壁脚了。”她停一停,道,“王爷特地来一趟,莫非就是为了听我弹琵琶的?”

        墨景严极认真地颔首:“我就是预感到此时来能听上一曲,这才顶着老北风出来。”

        凤南泱只看着他,但笑不语。

        墨景严很快便绷不住了,失笑道:“我是有正事要找你。”

        他肃然正色道:“今日丑时,我得了前线传来的军报,齐国举兵相助朝廷,却在半路上被魏国兵马拦住了,现在齐魏两国正在交战。”

        凤南泱大惊,心下一沉,急忙道:“齐国举兵相助朝廷,是因为皇后就是齐国的公主,可是魏国……”

        她说了一半,忽地停住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琵琶,不觉失色,试探着问:“瑞阳公主她……”

        墨景严点点头,颇有忧色:“你不知道,筱儿嫁给魏国太子后,太子很快就登基了,她也就成了皇后,生下两个皇子。后来魏国先帝因病驾崩,皇长子继位,筱儿又成了太后。皇帝年幼,筱儿作为太后,一直在垂帘听政,魏国的军政大事都是她在做主。”

        凤南泱内心震惊到无以复加,满心忧虑:“瑞阳公主此举,很显然是在帮助王爷。可是如此一来,她也就淌进这趟浑水了。”

        墨景严思量片刻,沉声道:“我真没想到筱儿会这样帮我,看来她其实已经知道了让她和亲不是先帝的主意,而是当今圣上……”

        凤南泱愤然道:“瑞阳公主是先帝的亲生女儿,先帝一向视为掌上明珠,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她和亲!定是当时先帝病重,墨以年做的主!他想与魏国联姻,却没料到世事无常,如今魏国是在瑞阳公主的掌控之中,也算是报应不爽。”

        墨景严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晓得筱儿心里的恨。筱儿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我虽不知他是谁,却知道筱儿很惦记他。和亲的旨意刚下来的时候,我曾去看过她,她那样的憔悴痛苦,我看着真是心如刀绞。”

        这话不免触动了凤南泱的心肠。当年她遭逢这样的命运,甚至一度想过求死。

        墨景严道:“当年,先帝知道我们交好,想让我去劝你心甘情愿嫁往突厥,可我实在对你开不了这个口,我害怕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所以才让皇兄去了。我看到筱儿的模样,再想想你,哎……”

        凤南泱抬头道:“王爷觉得,齐魏两国交战,谁的胜算大些?”

        墨景严缓缓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我觉得他们实力都差不多,应该是平手吧,即便哪一方败了,也不会有亡国的危险。”

        凤南泱略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如今既然牵扯到了瑞阳公主,那么王爷,我们即便是拼上性命,也一定要把那龙椅夺下,否则瑞阳公主断无生路。”

        墨景严目光中闪烁着幽暗的火苗,手指在案几上浅浅地一画又一画,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向晚时分,日影在朱壁上渐渐淡了下去,那暗红的颜色浓郁得似要流淌下来,生生倒灌进眼睛里去。凤南泱暗暗想,一个人若是杀红了眼,那眼睛可是这样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