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七章 西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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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040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0:58
日影无声无息转移,凤南泱安静地站在屋檐下仰望远远天际。
她去见过了凤致成,这样的重逢,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只觉得凤致成的目光愈加深沉了,不像那些年里,看着她总是满含宠溺的。
她怔怔片刻,无限感叹与唏嘘尽化作一句:“哥哥,你还好吗?”
凤致成的目光不再清澈如初,岁月的光影在所有人之间弹指而过。
凤致成牢牢抱住她,叹息道:“南泱,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长久的积郁与不可诉之于口的哀痛化作几近撕心裂肺的哭声,凤南泱埋首在他怀中啜泣不已。
凤致宁见她出神,不觉笑道:“姐姐在想什么?”
凤南泱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我在想,什么时候能下场雨呢?”
凤致宁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白无瑕在院里拿着七巧板玩,声音轻微:“我还以为姐姐在想姐夫呢。我在想白洛倾,他怎么还没有从突厥回来呢?”
凤南泱转头看着他,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眼见着要吃午饭的时候了,凤致远还没有回来,凤南泱想起他一大早就出去给花照棋买药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于是问道:“致宁,致远还没有回来吗?”
凤致宁也奇怪道:“是啊,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这些日子经历的事太多,凤南泱有些过于敏感了。她的心“咯噔”一下,道:“我出去找找。”
“那我和姐姐一起去。”
两人穿过庭院要往外走,凤致宁抱起白无瑕道:“无瑕跟爹爹一起出去好不好?”
“好!”小女孩清脆答道。
凤南泱却突然停了脚步。
凤致远几乎是跌进了门,他浑身的鲜血和血腥气刺得凤南泱脑中一片空白,像有一把尖利的锥子在脑中用力地搅啊搅,她动弹不得。
片刻,她本能地狂奔过去。
“哥哥,哥哥!”
凤南泱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她只听见凤致宁的呼喊,还有花照棋闻声奔来的声音。
花照棋怔在当地,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底出现了一个茫然的空洞,那样空,随着他鲜血的流逝,竟没有东西可以去填补。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凤致远扶回房中,凤致宁撕开他身上的衣服,凤致远浑身满是伤痕,有刀伤,有剑伤,后背上还有一支长箭。
房中彻亮的灯火驱不散凤南泱心底冰冷的寒意,大夫已经前来,为凤致远包扎好了伤口,他失血太多,整床雪白的被褥全被鲜血浸透了。
大夫惊慌的声音还在耳旁:“箭头有毒!”
没有解药。
凤致远房中还是旧日的格局,唯一不同的是房中有浓重的血腥气,躺在床上的凤致远脸色苍白至透明。这么多年了,凤南泱从未见过凤致远有这样脆弱感觉,似乎转眼就要湮灭。
花照棋跌坐在一旁,全身不住地颤抖。
片刻,凤致宁低低道:“哥哥……”
凤致远极力笑着道:“别哭,丢人。”
凤南泱心中狠狠一痛,哽咽道:“是谁,是谁害了你?”
凤致远的目光落在凤致宁脸上。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太过苍白,那一双眼睛就分外地黑,幽幽注视着他:“致宁,白洛倾还没有回来?”
凤致宁不知他为何提起白洛倾,还是如实道:“没有。”
凤致远眸光如雾霭轻轻在凤南泱身上一转:“袭击我的人,是一群突厥人。”
凤南泱没有去看凤致宁的脸色,她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又想起花照棋为凤致远挡的那一箭。也许她一直想错了,她一直以为那次是横天盟的人下的手,但或许……
凤致远艰难地转头去看花照棋。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体里汩汩流出,逐渐带走他身体的温度,他极力支撑也无法掩饰住他眼中逐渐失却的神采,像一捧烧尽的灰烬,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照棋,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花照棋只以沉默相对。她眼底尽是血丝,憔悴支离。
凤致远的叹息似窗外一点微弱的风声:“一点点都没有吗?”
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静,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腊月结了冰似的,花照棋骤然忍不住大哭起来:“我这辈子从未爱过任何人,只有你!可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凤致远的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好似一江刚刚消融冰雪的春水,他逐渐黯淡的眼底再次泛起晶莹的光泽:“我要是早些听到这句话就好了。现在……好像来不及了。”
花照棋再顾不得别的了,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扑过去抱住了凤致远,吻住他的唇,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
“如果还有来生,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好不好?”凤致远的眼神渐渐涣散,月色从窗纱间漏进,温柔抚摩上他的脸,仿佛死亡的气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肤。
“好,我一定不再让你等了。”花照棋拼命点头,想去擦干自己的泪水,可是那泪越拭越多,总也擦不完似的。
凤致远仿佛很倦,欣慰地笑了笑:“真好,你从没有这样抱过我,也没有吻过我。”
他的声音含着满足,渐次低下去:“我好累,姐姐,致宁,你们要都要好好的……”
仿佛还是在十几年前,端午节的午后,凤南泱从宫中出来,欢喜地回到家,亲手用五色丝带编了两个香囊,分别给了凤致远和凤致宁。凤致远戴着它睡着了,金色的阳光覆上他的睫毛,那样安详。
此刻的凤致远唇角含着一抹与花照棋一样的微笑,凤南泱从那笑意里懂得,凤致远终于在最后一刻寻找到自己一生的渴望。
凤南泱被凤致宁搀扶着缓步走出去,夜色流觞,寒意猝不及防地袭上她的身体。一缕月光无遮无拦洒落在她身上,照得整个人如冰霜冻结一般。
凌风和由风见他们的模样,当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凌风攥紧了手里写着祝潇阳婚讯的纸团,与由风对视一眼。
凤南泱颓然坐在地上,恸哭失声。
灵帐中供着凤致远的遗体,凤南泱和凤致宁跪坐在一旁为他守灵。
眼前的白蜡烛火虚虚一晃,凌风突然进来道:“花照棋上吊了!”
凤南泱几乎已经没有思考的力气,任由凌风和凤致宁扶着她去看花照棋。
花照棋上吊的影子投在窗纱上,被由风及时发现,将她救了下来。她一时未醒,静静地躺在榻上,脖子上有一圈红痕。
凤南泱的头痛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斜斜地靠在凤致宁身上。
花照棋缓缓睁开眼睛,目中一片茫然。
凤南泱轻声道:“照棋。”
花照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地痴痴一笑,唤道:“娘……”
凤南泱一愣:“照棋,你叫我什么?”
凌风蹙了蹙眉,走过来微笑道:“照棋,把手腕给我好吗?”
花照棋呆呆地望着他,良久,将手伸了过来。
凌风的手指搭上花照棋的腕脉,长叹一声:“三脉散乱,她这是失心疯了。”
凤南泱头痛欲裂,眼中流不出一滴泪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光,软弱而彷徨。
花照棋的目光又落在凤致宁脸上转了转,笑得单纯而真挚:“致远!”
凤致宁怔愣了一会儿,勉强撑出一丝微笑:“嗯,我来了。”
花照棋挣扎着坐起来,拉着凤致宁的衣袖,连连道:“糖糖,我要吃糖糖!”
凤致宁拿着关东糖哄她,凤南泱觉得自己也快疯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去。就这样茫然地走着,最后呆呆地坐在游廊里。
此时此刻,她无比地希望祝潇阳在她身边,至少她可以扑到他怀里去大哭一场,哭尽所有的艰难与痛苦。
凌风看着她坐在廊下的背影,将手中的纸条叠了又叠,最后塞到了由风手里:“这事交给你了。”
“凭什么是我!”由风又往他手里塞。
“我说不出口!”
“那我就说得出口?!”
两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眼中都有无尽的愁绪和担忧。
大门“吱呀”开了,白洛倾疲惫地进来。迎面便是满挂的白布白灯笼,他愣了很久,发疯般地跑进来:“谁,是谁……”
凌风和由风忙过去道:“凤致宁没事。”
“那……”
凤致宁打开了门,一手扶着花照棋,眼眸只牢牢盯着白洛倾。
白洛倾见他还活着,一颗疯狂跳动的心瞬间回归正常,喘了几口气向凤致宁走去。
凤致宁定定道:“你别过来。”
白洛倾怔怔地站着:“怎么了?”
凤致宁淡淡一哂:“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白洛倾喑哑着嗓子,“突厥有人知道了我们的事,这在突厥是不能被人接受的。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再回来,我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果然。”凤致宁的笑意痛楚,冷冽如碎冰,“那些人要杀的是我!错杀了我哥哥!”
凤致宁满目怆然让人不忍卒睹,白洛倾张口结舌:“他们……”
凤致宁哽咽,狠一狠心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