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独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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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028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0:58
花照棋的伤使她失血过多,面色苍白,连那苍白也是虚浮的,像覆在脸上的纱,飘忽不定。
伤口的疼痛让她额上不停地冒着冷汗,凤南泱取了手巾替她擦拭。这事情来得突然,她还来不及在心里好好过一过理清头绪。
花照棋未醒,自然问不出什么。她转头看着纱帐外凤致远的身影,道:“致远,你说你们在山里遇袭,是吗?”
“是,那人躲在树后,我没有看见他。他放了一箭,照棋替我挡了,他也没有出现,立刻跑了。”
凤南泱点点头:“他?你感觉袭击你们的只有一个人?”
凤致远想了想:“听那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个人。而且若是他们人多,完全可以一拥而上,没必要这样放冷箭。”
“你说照棋替你挡了箭,也就是说你认为那人的目标是你?”
“肯定是我。”凤致远笃定道,“照棋当然站在我身后,她如果不挡在我身前是不会中箭的。”
凤南泱注视着花照棋烛光下黯淡的容颜,轻轻道:“原本以为山雨欲来,不想这么快就来了。”
屋外的夜色那么沉,像是乌墨一般叫人透不过气。
直至午后时分,花照棋才渐渐苏醒了,只是精神不太好,凤南泱取了清淡的粥喂她,她只吃了几口就摇头了。
看她慢慢镇定下来,凤南泱方才开口问她:“当时你可看见什么了吗?”
花照棋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双手用力攥着被角:“我只看见一支箭从远处飞过来,我就下意识挡了过去……”
花照棋慌乱中多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果然不出所料,凤南泱道:“照棋,谢谢你救了致远。”
花照棋一怔,摇了摇头:“这算是本能吧。”
凤南泱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养伤,别想这些事,我会弄清楚的。”
花照棋这才想起什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你受伤那天,我刚进门不久就看见致远背着你进来。”
花照棋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是他背我回来的?”
凤南泱握住花照棋冰凉的手,笑道:“昨夜致远在外头守了许久,生怕你不好了,天亮了才回去休息的。”
花照棋知道她的意思,勉强微笑:“真的吗?姐姐别唬我。”
花照棋的自卑和自弃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凤南泱轻轻撩开她挡住眼睛的刘海,柔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凤南泱重新端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多吃些东西好得快。”
花照棋吃了饭和她说了会儿话很快又倦了,凤南泱看着她睡熟,转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隐约觉得这灿烂的春光之后,有沉闷阴翳的血腥气息向她卷裹而来。
凤南泱从由风口中得知了祝潇阳已回到横天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按定了心意要去找他,又怕由风和凌风阻拦,因此只静待时机,不动声色,同时照顾着花照棋,让她好得更快些。
关于凤致远在山中遇袭的事,凌风否定了凤南泱的猜测:“应该不会是横天盟的人。我们办事的宗旨只为了钱,当初要杀你是拿了江州官员的银子,和你弟弟没有关系。”
“是吗?”凤南泱半信半疑,“除了横天盟还能有谁呢?致远在凉州与任何人都无冤无仇的,上山打猎而已,又能惹上谁想要他的性命这般歹毒?实在……我想不出来。”
由风踌躇道:“或许是误伤呢?那人也是去打猎,箭放偏了,见伤了人就赶紧跑了。”
这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凤南泱仍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好在这之后便风平浪静了,她暂时松了口气。
时近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凤南泱就是在从箱子里找扇子的时候,再次见到了程耀。
他还是那样的面如冠玉,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憔悴和无奈。
凤南泱和他在正堂中坐下,挽一挽袖子,给他和自己斟上茶:“师哥可算来了,我等得你好苦。”
程耀苍白一笑:“你想见我,就是为了妖姒的事。祝潇阳应该告诉你了。”
“不错。”凤南泱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可是不听师哥亲口跟我说,我总是不死心。妖姒她,真的不是我的妹妹吗?”
程耀踌躇了片刻:“妖姒……已经被皇上处死了。”
凤南泱的身子一颤,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一般。此刻她多盼望程耀告诉她,妖姒的确不是凤南伊。
然而程耀道:“她就是你的妹妹。”
凤南泱的牙齿咯咯地发颤,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难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强忍着道:“她不是宠妃吗?为什么会被处死?”
程耀的神色大有不忍与痛心之态:“她进宫的时候,带了罂粟花粉,每天下一点在皇上的饮食里……后来被贵妃武清瑜发现了,揭发了此事,皇上就把她处死了。听闻皇后还为她求过情,想要留下她腹中之子,也被贵妃拦下了。”
程耀的话,让凤南泱心头瞬时大痛,仿佛一根雪亮的钢针,朝着本已溃烂的伤处狠狠地扎了进去。
武清瑜!!!
凤南泱恨得几乎要一口鲜血呕出来!
然而越痛,头脑却更加清晰:“凤府出事的时候,南伊才一岁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家仇的?师哥?”
程耀触及她痛苦震惊的眼神,几番无法开口。他闷了片刻,难过地转过头去,冒出一句:“她是你大哥养大的。”
凤南泱心中霎时冰凉而透彻,之前的所有疑问在此刻轰然解开。而醒悟之中,更是深切的悲痛。
凤南泱平静得过分的样子让程耀有些担心:“你怎么样?”
凤南泱只觉得身上发虚,用力握住自己的手,屏息道:“潇阳之前去找过你,你和他商定要对我隐瞒此事,是不是?”
程耀目光闪烁:“是。”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凤南泱若是问为什么,他该如何回答。
但凤南泱却许久不语。她踉跄着起身,窗纱外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了,白晃晃地照在地上反得人眼晕。
凤南泱道:“大哥也来了凉州吧?我要见他。”
祝潇阳的伤好得差不多之后,萧良玉也恢复了,两人再度相见,恍若隔世。
“你瘦了。”萧良玉刚说出三个字,便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直扑到他怀中啼哭不已。
瘦的何止是祝潇阳呢,他看着萧良玉因自己而憔悴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推开她,却也并不回应,只任由她抱着自己哭个不住。
有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落着一阵急促的冰冷暴雨。
萧万彻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两个都好了,琛儿可以准备着给你们操办婚事了。”
祝潇阳眼中唯有深不见底的空漠,淡淡道:“属下还没有谢过老主人救命之恩。”
“既然知恩,便要图报,最起码不能让我白白救你,你说是不是?”萧万彻走近他,在他肩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人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们盟主没有儿子,有你也可稍作弥补。”
祝潇阳眼皮一跳,也不动声色,只道:“谢老主人指点。”
他走后,萧良玉方松开手,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祝潇阳的目光落在萧良玉身上时,心中突然一痛,连手也颤抖了一下。
萧良玉见他神色古怪,忙问:“怎么了?”
她顺着祝潇阳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去,她的衣服上绣着一对彩羽辉煌的凤凰。
她霎时已经明白过来,不由心头阵阵苦楚,极力笑着道:“是我疏忽了。你若不喜欢,我再也不穿这件衣服了。”
祝潇阳的目光已然收回,声音喑哑:“不必,与你无关。”
萧良玉鼻尖酸楚,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爹爹逼着你娶我,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祝潇阳黯然摇首:“不怪你。”
“我用自尽来威胁我爹,真的只是想让他放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萧良玉急切道,“我爹他太心疼我了,所以……”
祝潇阳的眼神萧索若秋风中飘零的黄叶,低低道:“我知道。”
祝潇阳答她的每句话都那么简短敷衍,萧良玉再难耐心底深藏的委屈和痛楚:“你放心,我们只是名分上的夫妻,我不会逼迫你什么。等过段时间我爹消气了,对你放松了,我一定尽力求他让你离开溯明山,去找,去找……”
她终究说不下去了。
他们成婚那一日,红纱的床幔,用黄金钩挑在两边,绣龙凤的被褥整齐叠在床上,床头四角坠着尺来长的赤红穗子。
红烛高高燃烧,柜子上烫金的喜字被烛火映得宝光灿烂……满眼火红的颜色倾压下来,将祝潇阳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有给凤南泱一个洞房花烛之夜。
祝潇阳在窗下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的合卺酒他一口也没有动,因为凤南泱说过,烈酒喝多了伤身。
夜更深了,满天星斗渐渐失去了光彩。风一吹,房中摇曳的烛火瞬间熄灭,只余一室的黑暗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