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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语惊心
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070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0:57
     横天盟的老巢就在溯明山的山穴之中。这座山穴空前巨大,耗资亿万,有能容纳横天盟十八个分舵、数千部下居住的近万间堂房。这里俨然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市。

        “禀盟主,祝潇阳带到。”祁风向萧琛躬身道。

        萧琛的目光冷得像九天玄冰一样,激起无数锋芒碎冰:“你过来。”

        祝潇阳迎着萧琛噬人的目光,缓步向前:“盟主。”

        萧琛微眯着双眼,露出几分凛冽的杀机:“你敢这样回来,是死也不会交出凤南泱了,是吗?”

        祝潇阳神色宁和,仿佛萧琛口中字字诛心之语与他无关:“属下十五岁入横天盟,盟主最了解属下的性子。”

        “好,很好!”萧琛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极了欲扑向猎物的猛兽,“祝潇阳,你一次又一次违反横天盟的规矩,我都看在你从前功劳不小的份上饶恕了你。如今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就怨不了我了。”

        萧琛厉声高喝:“众人上前,诛杀叛逆!”

        祁风后退了几步。

        数十名杀手从四下里疾跃而出,寒光霍霍,钢刀扑面而来。祝潇阳的身体平地拔起,掌中钢刀幻成一片光雾,刹那之间,冲在前面的几名杀手嚎叫着飞了出去。

        “住手!”

        一声断喝,萧琛回过头去,却见萧万彻右手执着一柄长刀一步一拄,落地声闷如惊雷,缓步踏进。

        萧琛一怔,不敢怠慢,毕恭毕敬道:“老主人。”

        萧万彻在正中宝座上坐下,轻咳两声,缓缓问道:“方才受伤的人,伤势如何?”

        那几名杀手赶忙捂着伤口跪下:“属下无碍。”

        萧万彻“嗯”了一声,道:“你们奉命要杀舵主,他不得不自保,你们别见怪。下去疗伤吧。”

        几人应声离去。

        萧万彻转首看向萧琛:“组织内部自相残杀,是自戕之举,盟主这是怎么了?”

        萧琛看了祝潇阳一眼:“老主人,祝潇阳违背横天盟的规矩,与敌人暗通款曲,甚至数次相救于她,我必须秉公处置,否则横天盟便无法度可言了!”

        萧万彻满面沉痛,看向祝潇阳的眼神难掩痛心之色:“盟主倒是没有夸大你的罪过。”他眉心一震,眸底沉重的哀痛一闪而过,举起长刀便要往祝潇阳身上劈下。

        这一刀下去,祝潇阳不死也成残废!

        就连萧琛也惊住了,祝潇阳却不肯躲避,挺直了脊梁打算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然而,长刀终究只停在了半空,萧万彻用力往地上一拄,只听沉沉的一声“咚……”,回声重重不绝于耳。

        萧琛微蹙了眉。

        许是周遭太空阔,萧万彻的呼吸都带着清冷而漫长的意味:“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想问问盟主。”

        “老主人请讲。”

        萧万彻只平心静气看向萧琛:“多年前的内卫府大阁领柳霁影险些将横天盟一网打尽,后来的副阁领武清瑜与横天盟暗通之时,内卫府也是横天盟的敌人。盟主你为何与她和睦相处甚至互帮互助呢?”

        萧琛神色一凛,道:“我是为了横天盟今后的发展。如今新帝登基,横天盟于他而言相当于先帝的内卫,横天盟自然更加稳固无忧。”

        萧万彻微微一笑:“那么盟主的意思,便是只要为了横天盟的利益着想,有些规矩也不必太过苛责了,是吗?”

        萧琛面色一沉,态度愈加恭顺:“是。”

        “这就是了。”萧万彻慈爱地抚一抚萧琛的肩膀,“你怎知祝潇阳不是为了横天盟的利益着想呢?”

        “他……”

        萧万彻淡淡道:“据我所知,当初祝潇阳和凌风、由风三人奉命前往突厥,是为了替皇上劝说突厥可汗投靠大周,那时候凤南泱是突厥可敦,皇上也说可以让凤南泱相助。祝潇阳为了大局计,自然要听从皇上的吩咐。”

        萧琛身子一震,又惊又愕,很快平静下来,清晰道:“即便如此,但如今突厥已然归顺,凤南泱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没有吗?”萧万彻柔和地看着他,口中严厉却分毫不退,“我一直认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举看似聪慧,实为愚蠢。突厥可汗乃性情中人,他归顺皇上,可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与朋友的情谊。横天盟既然听命于皇上,就要为皇上尽心尽力,若是突厥可汗知道祝潇阳和凤南泱都被杀了,他恐怕要不高兴的。”

        萧琛费力咽下喉中压抑的不愤,沉声道:“那又怎样?凭突厥一国之力,还敢反大周不成?”

        萧万彻生生压制住他的不平:“祝潇阳是从蒙古被带回来的,凤南泱多半也在那里。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把凤南泱送去蒙古,但我敢肯定,祝潇阳是确保了她的安全才回来的。既然蒙古有人有这个本事替他保护凤南泱,那么盟主,你能去激怒蒙古吗?塞外最强大的三个民族,因为一个凤南泱,你惹上两个强敌。剩下的匈奴最是唯利是图,怎会放过这样一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萧琛只是以深深的沉默相对,萧万彻温言道:“我早已把横天盟交给你,你才是横天盟的主人,我的话你大可不听。只是你要记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横天盟若是想延续下去,首先就要把这片王土给保住。皮之不存,毛之焉覆?”

        萧琛眼角的余光在祝潇阳身上冷冷一扫:“那么,便这样轻纵了他?我今后怎么管教横天盟其他人?”

        萧万彻静静坐在椅上,以沉寂而哀默的眼与祝潇阳相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盟主想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留他条命也就是了。”

        两日后,祁风带着食盒去牢里看望祝潇阳。祝潇阳两手被吊起,朝后捆在铜柱上,身上被绳索绑缚严实,满是鞭痕,浑身血迹斑斑。

        祁风看着他的模样哑然半晌,失笑道:“还好还好,只是鞭子而已,其他刑具还没用。”他端详祝潇阳身上捆缚得紧紧的绳子,道:“绑得挺紧。”

        祝潇阳懒得搭理他的嘲笑,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坐下,漠然道:“我这也不方便,就不招呼你了,你自便。”

        祁风听着他的声音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虚弱无力,知道他暂无大碍,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还知道跟我贫嘴,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祝潇阳动了动手腕:“一天百鞭而已,哪就那么容易死了。”

        祁风语塞,半晌道:“被吊着多久了?”他看了看门外把守的杀手,起身将祝潇阳的绳索扯松了些许,祝潇阳吁了口气,当即一个鹘翻,轻巧落下,舒展了被捆绑得酸痛难忍的肩膀,道:“盟主没说要放我下来,你不怕他知道?”

        “你放心吧,他现在且顾不上你。”祁风将酒菜摆出来,“良玉正跟他闹呢。”

        远远传来“哐啷”一声,萧良玉的房室那头隐隐有呼喊哭闹之声。萧琛才到门口,便看见里头的丫鬟乱作一团,萧良玉只穿了身素色的寝衣,长长的头发散乱地蓬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抵在喉头,满脸泪痕斑驳。

        几个丫鬟吓得劝的劝,跪的跪,呼号磕头不止,萧良玉只哭个不休,身子簌簌颤抖着,指缝间隐约滴落鲜红的血液,顺着雪白的手臂蜿蜒而下,分外触目惊心。

        萧琛急痛攻心,又逼出一层怒意来,厉声喝道:“我是把你惯坏了!”

        萧良玉的哭声戛然而止,胸口有剧烈的气息如海潮起伏:“我就知道你不疼我了!你烦我了!那你让我去死,免得给你添堵!”

        祝潇阳薄唇紧抿,英俊的脸上被牢中火把染上了一层黯淡的光:“她跟盟主闹什么?”

        祁风“嗤”了一声:“这还不明显吗?心疼你在牢里受苦,想救你出来。”

        祝潇阳不语,吃了几口祁风带来的饭食:“凌风和由风怎么样?”

        “他们还在凉州,没有被牵连进来。”祁风道。

        祁风看了他半晌,不无感慨道:“我记得当年,你是横天盟最厉害的杀手,何等意气风发。我们个个身上带伤,只有你皮干肉净的,没想到如今,满身伤痕,都是为了一个人。这值得吗?”

        祝潇阳心头微微一颤,笑容明亮得几能照亮这破落昏暗的囚房:“我对她,没有值不值得的说法。我只希望她安好,哪怕隔得再远,哪怕我们此生也许再不能相见,只要知道她好好的,我就心安了。”

        祁风怔在原地,仿佛震动已极,似乎有万千思量,须得细细分辨。许久,他终于缓缓道:“你说的我不是很懂,也不是很信。我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也总觉得世间不会有这样的感情。但你若是真的把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岂不是很可怕?”

        “可怕吗?我不知道。”祝潇阳想了片刻,缓声道,“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所得到的欢喜,比忧惧更多。”

        祝潇阳闲闲道来,谈笑之间,仿佛生死于他而言轻于鸿毛。那种脉脉的温情,让祁风心底像被什么动物的细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不重,却咝咝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