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鸡啼时分，程夫人自睡梦中醒转，炭炉烧得正红旺，床头瓷瓶里插了根香气四溢的腊梅，房外传来兵器的撞击声。

        她莞尔起身，穿好衣服出门一看，程孝杰打着赤膊，现出肩背，一身健壮肌肉与年轻人几乎无异，使着一杆长枪，在刚化了雪的大院里舞得虎虎生风。

        程夫人盈盈笑道：“一把年纪了，还这样逞能，冻着了可怎么好？”

        程孝杰哈哈大笑，随手一甩，那长枪在空中呼呼地转了几个圈，竟稳稳地插回了兵器架上。

        “我吩咐了早饭，这会儿差不多好了，正好你也起来了，咱们一块儿吃去。”

        程夫人把他搭在一旁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上，唠叨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练武就练武，能不能穿上衣裳？夏天也便罢了，这么冷的天你一身汗再被冷风一吹……耀儿还不回来吗？过完年就跑出去了，也不知上哪儿野去了，见天儿的不着家，跟你以前一模一样！你们爷俩真的是……”

        程孝杰套进袖子，笑道：“耀儿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女儿家，怎么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只当是长长见识。”

        “你说得轻巧，咱们可就这一个儿子。”程夫人不满道，“我年前跟你说的给耀儿找个媳妇儿的事，到现在也不见你有动静。”

        “哎呀，夫人呐，你就别操心了。”程孝杰揽着她往屋里走，“耀儿都多大了，你这当娘的也该放放手了。”

        吃过早饭，程孝杰端着一盆生肉走向角落，那里有个狗窝，拴着一只通体乌黑威猛壮实的藏獒。那狗见了他来，立马从窝里蹦起。

        “黑索接着！”程孝杰把肉一块块扔给它，黑索跃起接住，两口吞下，很快便吃完了一盆生肉。

        程孝杰笑着拍拍它的头：“你可够能吃的。”

        一个小厮隔得远远的，喊道：“老爷！有个叫祝潇阳的人前来拜访！”

        程孝杰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走过小厮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至于离得这么远吗？黑索拴着呢。”

        小厮苦着脸：“老爷，我再近两步它就要朝我叫唤了！除了老爷您，我还没见过谁能近黑索五步内它还没反应的，就连夫人和公子它都不认。”

        “侄女婿！”程孝杰爽朗大笑。

        祝潇阳执后辈礼恭谨道：“拜见叔父。冒昧打扰，请叔父见谅。”

        “不打扰不打扰。”程孝杰带着他往里走，“程耀上次回家来就跟我说了你和南泱的事，只恨不得一见。”

        “本该早些和南泱一起来拜见叔父的，也好让叔父安心些。只是南泱她如今到底是假死，我们怕贸然到兖州来会被人看见。所以今日我替南泱前来向叔父赔罪。”

        程孝杰摆手道：“不妨不妨，自然是南泱的安全最重要。”

        经过黑索的狗窝时，祝潇阳听到了大狗的狂吠声。

        祝潇阳极喜爱猛犬，这藏獒是难得的凶猛威武，他禁不住一喜，盯着黑索看了一会儿。

        “没事儿，那狗拴着的。”程孝杰一开始还以为他害怕，见他神色隐隐有些兴奋，方笑道，“你若是喜欢便过去看看吧。”

        祝潇阳暂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上前去逗这只狗。起初黑索还一副残暴凶猛的架势对着祝潇阳，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威胁的低吼，好像靠近不得更碰不得。

        换做一般人早就敬而远之了，祝潇阳偏偏就不吃这一套，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黑索就和祝潇阳打成一片了，竟还摇着尾巴亲昵地去舔他的手。

        院子里打扫的小厮都看呆了，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们。

        “你挺厉害啊！”程孝杰也很惊讶，“我这狗从来都只让我靠近，就连我夫人也……”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了起来，向小厮吩咐道，“夫人呢？快让她来正堂见侄女婿。”

        祝潇阳笑答道：“果真如此吗？那我大概与它有缘吧。”

        程夫人的声音盈盈响起：“是你身上的英雄气镇住了它。猛犬和烈马都是一样的，须得压得住它，它才肯听话，为你效命。”

        程孝杰颔首笑道：“夫人这番话很有见地。”

        祝潇阳一见程夫人，一下子就明白了程耀那张妖孽一样的脸是怎么来的了。他拱手道：“拜见叔母。叔母谬赞了。”

        三人在正堂坐定，小厮奉上茶来，程夫人逮着祝潇阳说个不停，问他和凤南泱的情况，祝潇阳一一答了。

        小厮添了几遍茶水后，程孝杰撑着额头道：“我说夫人，你也让我插个嘴行吗？”

        祝潇阳忍不住笑了：“叔父容禀，我正有件要紧事要问叔父。叔父可知程耀公子如今在何处吗？”

        程孝杰道：“程耀在京郊有处宅子，你去那儿打听‘程宅’就知道了。他如果不乱跑，多半会住在那儿。若是出去玩儿了，那我也不知道了。”

        程夫人问道：“你找他有事吗？”

        “是，南泱有些话托我转告。”祝潇阳道，“只不过她也不知道程耀公子的所在，因而来打扰叔父问一问。”

        程孝杰对祝潇阳喜欢得紧，道：“你若是不急，留在这儿住几天吧。”

        祝潇阳忙起身告罪道：“多谢叔父盛情。只是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办，实在不能叨扰叔父。”

        程孝杰道：“那好吧。下次来挑个空闲的时候，与我好好碰几杯。”

        程夫人一下子蹦了起来：“慢着慢着，我去收拾几样衣裳，写个条子，劳你带给我儿子。”

        祝潇阳带上程夫人给的包袱便上了路。

        程耀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再把橘子上的橘络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把橘瓣撕得干干净净，半点杂质也无，又把橘瓣放到小碟子里，扭扭手腕开始撕下一瓣。

        凤致成直接把橘子几口吃了下去：“你有这么闲不如去把地扫扫，或者帮我喂喂鸟。”

        程耀直接躺倒在窗边的长榻上伸了个懒腰：“你那鸟咬人，我才不动它！这地你都扫得干干净净了，我舔一口都没关系，还扫？！”

        “舔！”凤致成指着地面，“舔一个我开开眼！”

        “不舔！”程耀白了他一眼，“哪有你这样当哥的。”

        凤致成拿过旁边的薄毯往他身上一扔就出去了。

        程耀迷迷糊糊睡醒来的时候，看见凤致成留在他桌边的一张纸条。

        “这人，又跑出去喝酒了！”

        程耀打开房门活动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端了个装着谷子的碗，走到院里树杈上挂的鸟笼子跟前把笼门开了条缝往里加食物。那鸟摆开了架势支着翅膀作势要咬他。

        程耀瞪了它一眼：“狗咬吕洞宾！”

        加完了谷子他才看了看凤致成喂鸟的木头勺子，凤致成在上面用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刻了只小鸡一样的小鸟。程耀忍不住笑了，凤致成这个人看着正经，有时候还是挺幼稚的。

        正琢磨着，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凤致成回来了，边走边喊：“给我带酒了吗？你……”

        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程耀跟门外的人对视了半天才道：“祝潇阳？”

        祝潇阳晃了晃手里的纸条：“这是你写的？”

        程耀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跟我来。”

        程耀把祝潇阳带去了不远处的群仙茶楼，茶楼中各色人等正品茗闲谈。伙计引着他们走上楼来，程耀观察了一下四周，只见紧里面一副靠窗的座头甚是安静。程耀道：“伙计，就在那儿吧！”

        茶博士拿着水牌跑了出来，将他们带到座头，上了四盘小点心，程耀点了一壶雨前，茶博士飞跑着下去沏茶。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就连南泱都不知道。”程耀问道。

        祝潇阳淡淡道：“南泱说程叔父告老还乡，在兖州有处宅子，一打听就找到了，叔父说你在这儿。”

        “那我要是出去了呢？”程耀托着腮挑眉道。

        “那再想别的办法。”祝潇阳把纸条放到他面前，“这纸条，你本是写给南泱看的吧？不好意思，她没发现，被我看见了。”

        程耀吁了口气，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纸条藏在盒子里，没有直接给南泱吗？”

        “我想也许是因为你自己也很矛盾。因为……”祝潇阳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不错。”

        “因为茶不错？”程耀愣了愣，这哪儿跟哪儿啊。

        “因为你有三种想法，第一你不忍心看着凤南伊这样下去，第二你其实也不想南泱再掺和进这些事情，第三……你还要顾忌一个人。左右为难之下，你告诉南泱一半的真相，并把纸条藏进那个盒子，看天意能不能让南泱发现。”

        程耀瞠目结舌了一会儿，失笑道：“我可算知道你的好处了。”

        祝潇阳凝望他的神色，道：“如今天意让我发现了这张纸条，我也不好辜负，只得瞒着南泱来一趟，替她问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耀静默一晌，凝声道：“这便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