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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愁损翠黛双峨 (1)
小说名称:《落花人独立》 作者:东轩墨舞 字数:3096 更新时间:2019-12-16 16:59:14
     原本很熟稔很贴心的结义大哥,此刻在寥风竹心中却有点说不出的疏远。她只微微一笑,算作回答。张嫂识趣的退了出去。

        沉默了一时,寥风竹淡淡的问他:“鸿儿呢?怎的也没见着他?”

        “哦”,盖九霄道:“他收租去了。方圆左近的邻里乡亲因感念他,一年四季常有奉敬,但他不肯要。紫檀堡堡丁数千,他也不肯拘管着,都放出去租种盖家的土地,年年只需缴租粮即可。今个儿是金水村了。”

        “你们一起出的门?”听他了解的这样清楚,寥风竹颇为诧异,——因她夙知父子二人是水火不同炉。

        “怎么会?他怎么会和我一起出门?那小兔崽子见着我的面一张小脸嘟噜的死猪似的,恨不能一生一世也不见我,避开我,就好像我是瘟神!我算是看透了,人家的儿子对爹那是礼、敬、恭、从,我盖九霄养的儿子纯粹是养了冤家!”

        盖九霄气恼的黑面皮变成了紫面皮,“就他的心里,早不知杀了我多少次,――真是养着一只夜猫子,早晚得防备他啄了我的眼珠子!――也不知道他娘怎么生出这样忤逆的小畜牲!……”

        盖九霄好容易找到能够倾泻怒火的对象,就象泛滥的河水似的再难控制的喋喋不休的诉说着。

        门“砰”的被撞开了,寥风竹一惊,忙抬头看去,却见盖楚鸿刀子一样的眼神灼辣辣的朝盖九霄剜来,恨不得立时用眼神杀死他。盖楚鸿紧咬着双唇狠狠的、直直的盯了盖九霄半响,方道:“寥姑娘,你跟我来。”说罢,转身就走。

        寥风竹瞧了盖九霄一眼,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顺从的跟了盖楚鸿而来。眼看他来到后院阁楼,说了声:“寥姑娘请进!”同时运气丹田双臂齐挥推向阁楼大门。寥风竹这才发现,大门竟是千斤巨铁所铸,臂力不足千斤绝然推它不开。

        寥风竹不由暗自惊讶的一皱眉,难怪鸿儿敢说未必输于大哥的狂话,依小小的年纪已身负如此的功夫,他武功超群自是指日可待之事。阁楼的门檐上用朱笔写着五个大字:擅入者无耻。

        原来,盖楚鸿不愿任何人进入阁楼,所以将门用千斤生铁铸成。但他明白铁门挡得了别人却挡不了盖九霄,遂命人写了这五个大字。据他想盖九霄是绝不可能甘冒无耻之名而擅入其内的。

        盖楚鸿道:“你曾劝我不要恨他,也曾说过这样是不孝,可是寥姑娘,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会恨他入骨?”不等寥风竹答言,他“蹬蹬蹬”几步上了楼,径自来到床边柜前打开了柜门,一封封推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信登时映入眼帘。

        寥风竹见了这些足有千封的书信不禁惊愕得瞠目结舌。

        盖楚鸿黯然说道:“寥姑娘,看到这些书信了么?它们都是我母亲托人送去给他的。新婚三天盖九霄不辞而别,母亲不仅不怨恨他,还瞒了阿公阿婆四处打探他的讯息,一封又一封不停的给他寄书信。小的时候,我见的最多的便是泪水了。”盖楚鸿抬起头来,盯住寥风竹又漠然地转了头,道:“很多时候,我从梦里醒来总发现母亲偷偷的垂泪,问她哭什么,她说:‘没有哭,是眼睛迷了’。终于有一天,我冲口问道:‘为何娘的眼睛每天都被迷住?鸿儿知道,娘是在想他,那个不管你、不管阿公阿婆的盖九霄!’”

        阁楼里一下子寂静了,丝丝风声掠过送来几声鸟鸣,压过了他愤恨话语的余音。

        过了好半响,盖楚鸿才继续说道:“母亲当时吓住了,像那日坟前你吃惊的样子。”盖楚鸿转头望向窗外遥渺无际的穹天碧野,“那年,我只有三岁。可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已经尝尽了无父了孤苦,看尽了母亲的泪水,”寥风竹发现盖楚鸿的睛中渗出清泪,转了几转,他硬生生闭眼将之吞下,又突然睁大了眼睛攥起双拳似要擂打前胸,愤懑之情溢于言表的喊道:“每天都在看哪,泪水,母亲的泪水我每天都在看哪!可我能怎么办?”他哭道:“劝也没用,说也没用,廖姑娘你说,除了恨盖九霄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寥风竹叹息着点头,心道:“鸿儿还真是命苦!”

        “后来,阿公教我习武,阿公说,‘鸿儿真是天生的习武好苗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不错,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便发愤习武,因为,我要练好武功,好为母亲报仇!”

        寥风竹惊呼一声,失口道:“什么?报仇?”

        盖楚鸿回身看了寥风竹一眼,继续道:“惟其如此,母亲除了挂念盖九霄也为我担扰。六岁那年,阿公被仇家打得惨然归天,母亲求人捎了家信让盖九霄回来奔丧,好让阿公入土时能有孝子相送。”盖楚鸿说至此,长长吸了口气,眉宇神间冷漠而又骇人。

        仿佛沉浸在辛酸的往事中,他半响无语,待到平息了心头怒气,他吐了口气道:“阿公活着的时候恨透了盖九霄,骂他不是盖家子孙,盖明洲无此不孝逆子。可是,母亲知道,在阿公的心底是最最盼望儿子回来的。——然而,他并没有回来。”

        寥风竹已听得双睛润湿,强忍着不让泪水滑下。此刻却讶然插口道:“即使大哥是铁石心肠也绝不可能不赶回来为老人送终啊?!”

        盖楚鸿“蹭”的窜起万丈怒火,猛的一拍柜子,咆哮道:“哼,他之所以不回来是因为压根儿就没有看信,——所有的家书都未曾开启,盖九霄原封不动的命人退了回来,一眼都没有瞧过!”盖楚鸿气得浑身颤抖,几带哭腔的喊道:“这里的每一封信都浸住了母亲全部的思念、牵挂和深爱哪,盖九霄却从未拆开过!寥姑娘,寥姑娘!你说,让我怎么能不恨他?!”

        “啊?怎么会这样?”寥风竹已是满面泪水,惨然叹息,但只言片语再也道讲不出。

        “阿公阿婆是被仇家活活打死的,临死时鲜血溅满了前襟、墙壁!他们是死不瞑目啊!——我和娘都看得出,阿公阿婆怒睁的眼里有悲愤、有难过、有挂念,还有哀苦。――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他像问自己又像在向天倾诉,倾诉自己的愤怒,倾诉自己的不公!

        “……盖九霄混帐到了这种地步,母亲却仍是一点也不怨恨他。”一阵颓唐感袭来,盖楚鸿无力的跌坐在床上,思及起为阿公阿婆送葬的事,盖楚鸿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泪珠顺颊滚落。――身穿着重孝的母亲手捧着瓦钵,哭得凄惨无比:既为阿公阿婆哭,也为她自己哭;年幼的自己扛着幡,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戚戚惨惨悲悲凉凉……

        众乡邻念记盖明洲的仗义护佑之情,纷纷赶来帮助这一对不是孤儿寡妇的孤儿寡妇送葬。人们一边落泪,一边叹息:“谁承想盖老爷子落得如此凄怆惨烈的下场,他的一世英名生生是被那不孝的忤逆子断送啦!”

        半晌,盖楚鸿自柜中轻轻的取出一叠纸笺,——从泛黄的程度可以看出其年月已久,——他抖索着手庄重地递过,失落的说道:“……寥姑娘你看吧,这便是母亲当年给他写的书信,一封封的全都在此了。这些书信包含着母亲多少的情义、多少的祈盼、落寞和伤怀,盖九霄居然看都没看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他抬起双眼凝视住寥风竹道:“你说,叫我如何能不恨他?——我恨透他了!”

        寥风竹轻轻地翻看着信,一种无言的哀愁扑面而来,书信中是一首又一首的诗词:

        ……

        越歌

        恋郎思郎非一朝,好似并州花翦刀。一股在南一股北,几时裁得合欢袍?

        寄远曲

        ㈠泪尽愁难尽,雁归人未归。遥知君思妾,似要忆君时。

        ㈡关河劳梦魂,欲见香难凭。照君文绣帐,相近不如灯。

        ……

        ……

        ……

        眼儿媚

        芳草帘栊夕阳红,莺语绿阴中。王孙何处,碧云千里,青鸟无踪。

        玉笙吹落天边月,离恨满西风。忍将清泪化为零,雨滴在兰丛。

        田家夜舂

        新妇舂粮独睡迟,夜寒茅屋雨来时。灯前每嘱儿休哭,明日行人要早炊。

        ……

        ……

        ……

        旅兴

        寒灯耿幽暮,虫鸣清夜阑。起行望青天,明月在云端。美人隔千里,山河香漫漫。

        玄云翳崇冈,白露雕芳兰。愿以绿绮琴,写作行路难。忧来无和声,弦绝空长叹。

        倦鸟冀安巢,风林无静柯。路长羽翼短,日暮当如何?登高望四方,但见山与河。

        宁知天上雨,去去为沧波。慷慨对长风,坐感玄发皤。弱水不可航,层城岌嵯峨。

        凄凉华表鹤,太息成悲歌。

        字里行间的无限深情一览无遗。寥风竹逐一翻去,每一封都是诗词,寄托着感念远方行人的殷殷期盼绵绵爱恋的诗词。只有最后一首《旅兴》的页脚处写着八个娟秀的字:霄哥:我想你,回来吧!寥风竹不由心下恻然,油然生起了一种酸苦难言的情绪,她似乎看见了一位容貌端庄翘首盼归的思夫妇人。刹时,一股哽咽的热流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不想让盖楚鸿再增伤感,只好装作拿取信笺顺势拭了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