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还是来了。

        李敏走了后，中午，我把饭做好，刚摆在桌子上，父母前脚刚落屋，杨燕父亲杨全忠后脚就踩进来了。

        “表叔，那阵风把你吹来了！”农村人是葛藤亲，杨全忠和我父亲还算是远房表亲，“哟，表叔，还真是巧啊，你三十夜的脚洗得好，我们刚刚摆饭，你就来了，快坐下吃饭！”按水城县的民间说法，除夕那晚洗脚，要刚刚洗到膝盖，这样走人家去就会正好碰到吃饭，洗矮了，人家饭没熟，洗高了，饭又吃过了。

        “表伯，快别说巧了，我家那个鬼姑娘小燕子不知死那里去了！”这里对“逃跑”的不满意的说法是“死”，杨全忠焦急地说，“如果真巧的话，她是不是来你们家了？”

        父母面面相觑，我母亲说：“我们也才从坡上回来，不知道嘞。”

        母亲侧头问我，“老三，你见到杨燕了吗？”

        我正低头在“炡子”*1里舀饭，听问微微一愣，那手抖就了一下，把饭差点从碗里倒了出来，我的心怦怦跳动起来，我努力压制住，佯装很关切地说：“没见呢？表叔，你怎么会想到她来我们家呢？”

        “真的没见到？”杨全忠眼睛紧紧盯住我，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他是知道我平时和杨燕关系比较密切的。

        那眼光很严厉，直接有一种审问的味道。

        我有些心慌了，正不知如何作答，我母亲可就有些不满意了，杨全忠问这话的意思她自然也听出来了，是在怀疑自己的儿子，从自己儿子和三个姑娘交往中，她知道李敏和我关系更密切一些，再说儿子才十五岁，也断然不会私自藏匿杨燕，她皱眉说：“表叔，你问这话就有些不太对头了，莫不成你以为我们家把你家杨燕藏起来了吗？我们虽然是小家小户，但也还是有志气的，我儿子就算要娶媳妇，也会正正当当的，不会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再说，我们儿子也是订得有亲的。要不，你在我们家搜搜。”

        “表伯娘言重了，你看我也是急的。”杨全忠听我母亲话语中透露出不满，连忙赔礼，他双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在我家屋中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这死姑娘究竟跑哪去了呢？杨燕她妈去她外婆家找去了，但愿在那里——不行，我还得去她姨妈家找找，找着了看我怎样收拾她！”

        “表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全忠抬脚要走，我父亲挡住他，“你先坐下来慢慢讲，再说，你再急，饭还是要吃的嘛，这都摆在桌子上了，你还走？”

        “哎……”杨全忠长叹一声，靠在门柱上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回头坐到桌子边，但并没端碗，而是啰啰嗦嗦地诉说：“这个姑娘，你们也知道，就是许给陈家庄的陈仕荣，人家可是三媒六证，各种礼节都是走周到了的，就等下个月迎娶了。现在倒好，跑了，你说我怎样向人家交代？”

        “下个月？这么快啊！”我一听，心里一惊，便低声嘀咕了一声，心想难怪杨燕要逃婚了，才十七岁不到的姑娘，就要嫁人了，年纪还这么小。

        我母亲瞪了我一眼，安慰杨全忠道：“表叔，你不要着急，先吃点饭。也许她是跑去哪儿耍了，过几天回来也说不定呢。海涛，给你表叔舀饭。”

        我把碗递到杨全忠手中，他苦恼地摇着头，但还是接了过来，拿过筷子。

        见他开始吃饭，我父母对看一眼，两人也落座端碗，我还在怔怔地站在杨全忠对面，心里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看着杨全忠焦急的样子，心里在想究竟要不要给他说实话呢？

        “老三，你呆了？”母亲吼了一声，“还不吃饭？”

        “噢……”我一惊，惶恐地说，“是是是，吃饭吃饭！”

        “你这个娃儿，我看你神魂颠倒的，是不是人家杨燕‘打落’了，你的魂也丢了！”母亲不满意地说，我这关切的表现，不是让杨全忠起疑吗？

        “人家还不是着急嘛。”我低头嘟噜了一句。

        我母亲给杨全忠夹了一块肉，劝道：“表叔，你不要光吃饭，吃点菜。你也不要急，慢慢说，小燕子为什么会跑？我们一起想办法，啊！”

        杨全忠已经扒完一碗饭，把碗递给我，“老三，再给我添一碗饭。”

        然后他才说，过年前，杨燕那天去背草地，一直到很晚才回家，有人看到她和一个城市青年在山坡上厮混，“那青年娃儿，听说就是你们家亲戚，本来我第二天想来问的，不过听说那娃儿第二天就走了，所以也没管，问她她也不承认，所以就算了。这几天那娃儿却写了一封信来给杨燕，听到风声，我们就把她锁在屋里，只等婚期一到就把她押送出去。谁知昨晚上半夜三更，她居然跳窗子跑了出来。”

        “表叔，你们这样做也太残忍了吧！”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如果他真的喜欢……”

        说到这里，我说不下去了，心里竟然有些失望，没想到杨燕居然喜欢上了孔学礼，早前还以为是来找自己，原来不是，看来是自己多情了。

        “你这娃儿儿，懂什么？”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孔学礼怎么能够这样做呢？表叔，不瞒你说，那晚上我就郑重的问了他，他说没这回事，所以我们也没放在心上，再说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我低下头，嘟噜一句：“但不管怎样，把一个大活人锁在屋里，你们这也太没天理王法了……”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父亲怒喝道。

        “没、没什么，你们讲你们的，我，我吃饭。”我低头不吭声了。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杨全忠已经把第二碗饭吃完了，抹抹嘴，准备起身。

        “表叔，你忙，我也不留你了。”我父亲放下碗，“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棍棒底下出孝子是不对的，你越打他，他就越反感你，对于儿女，我们还是要好好劝说，多给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儿女大了，他们也有他们的想法，我们该听的还是要听。至于小燕子的这个事，你也不要着急，她远门都没出过，两眼一抹黑，能去什么地方呢?无非就在这几家亲戚处。我担心的是你找着人，又打，可不要整出什么事情才好。”

        杨全忠低头不语，显然是听进去了，片刻，他抬头苦着脸说：“表伯，你说的道理我可以理解，可娃儿她就是不听我的话，再说我虽然当支书，其实你知道，就是占了个dang员的便宜。不象你识字，懂得多，你说我该怎么给她说嘛。话又说回来，我们那一发人那个不是打大的？”

        我父亲看着杨全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显得也很无辜无奈，是啊，就如自己怎样劝说杨全忠一样。

        我父亲想了一想，斟酌着说：“表叔，要不这样吧，找着人了，你通知我，我来和她好好谈谈，都是待嫁之身了，还要跟别家跑，以后父母、就她自己怎样见人啊！何况孔学礼她只见过一次面，虽然他是我们家亲戚，但我们也是多年没有走动了，也不知道他家现在的具体情况，他是不是真心对你杨燕？”

        “表伯，那我就先多谢你了，找到人还得麻烦你撂下活路来帮我劝劝，我也知道成天把她锁起不是个办法，锁得住她的人，也锁不住她的心。”杨全忠诚恳地说。

        父亲笑笑，“你这样想就对了嘛！”

        杨全忠便准备闪人，“那么，表伯，表伯娘，我就先走了，你们抽空来家耍！”他边抬脚又自言自语：“这个姑娘啊，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要是遇上坏人又怎么办，都是十六七岁的人了，只顾由着自家性子，也不管我们怎么着急！”

        杨全忠微微叹口气：“我管一个村子都管得了，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女儿呢？”

        见杨全忠这样，我心里感到很过意不去，替杨燕隐瞒究竟对不对，我这样害杨燕爹四处白跑，应该吗？

        当杨全忠走到院子边，要从屋后的小路上山的时候，我禁不住喊了一声：“表叔……”

        “怎么了？庚发，记得时常来表叔家耍！”杨全忠回头慈祥地说了一句。

        “你慢走！”我把后半句补出来，心里却是怦怦的跳个不停，矛盾极了。

        “表伯，你家这老猫怎么在草堆上叫个不停哟！”杨全忠一句话又把我的心吓到跳到嗓子眼上。

        “前段时间有个野猫经常来……”父亲嘿嘿笑了一下，意思是你懂的，杨全忠也笑了一下，我母亲便不好意思地打圆场道：“表叔，你慢走，找着人后记得告诉我们一声，啊！”

        谢天谢地，躲过一劫，我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还没缓过神来，我母亲便吼道：“庚发，你在家是吃素的，去把那死猫猫赶走，鬼声鬼气的，烦死人了！”

        “是是是，你们回家去，我把它赶走！”我赶忙朝草堆跑去，幸好父母只是听到猫叫声，没有看到悬挂着的肉，我过去，把肉扯掉下去，用手一丢，那猫猫就双脚一跃，跟了上去，叨着跑了。

        叫了半天，那猫猫也算是得偿心愿了。

        注1：炡子，就是放在锅里蒸饭的木桶。

        注2：打落，方言，就是丢失、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