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你也来吃酒啦。”我和张元明走到房屋边上一堆包谷杆边，四周没人，张元明停住脚步，我有些冷淡地问道。

        其实我一直都叫他大舅的，之所以不叫他大舅，是刚刚听到吴大勇说了，他竟然把我小学读书的那些什么成绩资料之类的都转给了吴大勇，让我心里不但鄙视他，还有些愤恨。

        “我不是来吃酒，是来送亲。”张元明纠正道，脸色依然凝重，“我是小丫的姨爹，这你应该不知道。不过你现在知道了我和他们的关系，你知道大舅想和你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其实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已经有所猜测，但心里有些乱，是以只好老实说不知道。

        张元明伸眼四处看看，确认近旁没人，但还是很小心地把我向草堆深处拉进去，两人的大半个身子嵌入草堆中，他才长叹一声：“庚发啊，有些话大舅不说，会惭愧一辈子，我想我得把真相告诉你了，从今天你们针对吴大勇来看，可能他也和你们说了一些情况，但大舅得亲自告诉你……”

        张元明掏出烟来点上，他用力抽了一口，在烟圈冉冉缭绕中，他悠悠地道出了实情。

        原来，发科村小学只收本村学生，从去年开始，因为老师少，教育资源有限，发科村支部一直都是那样要求的，但农村人，各个村之间，都是这门那门的亲戚，真正不允许外村人来上学，实际上也不便执行，是以学校也是阳奉阴违，收了少部分的外村学生，再说外村学生也确实不多，主要就是我们新寨村，一年五六个人。

        但就在今年上学期开学头一天，村长吴仕民找到他，明确从该年开始，必须严格执行本村学生入学政策，外村学生一律不准收。

        “行。”张元明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他认为是从下一批一年级新生开始，是以很轻松就答应了。

        “你们班上的卢凤池、胡永华，张元兵班上的安明贵，这个学期不得再收读。”吴仕民交代道。

        “这……大舅，不太好吧。”说起来吴仕民还算张元明表舅子，张元明一听，就有些为难了，一是这些孩子之前在学校读得好好的，突然取消他们入学资格，这实在太不近人情；二是他也了解，农村人上个学不容易，特别是新寨村，本来就没有学校，去乡小学又远，上学的孩子没几个，取消他们就近入学，无疑是直接让他们辍学，作为老师，如何忍得下心。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既然是发科小学，就只能为发科村服务。”吴仕民虎着脸说，“村支部、村委每年给学校维护学校，还要提供给张元兵几百斤粮食，这容易吗？他新寨村一两粮食不出，白白享受我们村的教育？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不执行，村支部、村委对发科小校将不会给任何支持。”

        话已经说到这里，张元明已经别无选择，他倒是不怕，他已经转正，作为公办老师，发科村对他也没有实质约束权，不过他有个舅媳妇，叫秦贤慧，初中毕业后，嫁给他舅子，有一儿一女，十年前，他兄弟上山砍柴，不慎从岩石上跌下，一条腿跌断了，家庭十分困难，是以他找了吴仕民，想让秦贤慧做民办老师，每月村里补助一百斤粮食。

        吴仕民已经答应了的，如果不同意吴仕民的条件，肯定会黄。

        鉴于这种情况，张元明确实是左右为难，别人尚可，我是他外侄，成绩也很好，他就向吴仕民极力争取：“其他人可以退，对于卢凤池，你知道的，是我堂妹的儿子，怎么着……”

        吴仕民狡黠一笑：“他姑爷啊，其实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那些孩子半途辍学，这样吧，让他们读完小学，参加考试……”

        吴仕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新村考取的孩子，要张元明配合他，转成发科村的，至于怎么转，他自有办法。

        原来吴仕民的真正用意并不是要拒绝新寨村的孩子入学，而是为了他儿子能够顺利升上初中，而特意先挖的一个坑。张元明也不是不知道，但与直接让外村学生辍学相比，至少他们可以小学毕业，张元明觉得这已经不错了，再说那年代，考初中比现在考大学还难，所以他也没想到有谁能够考取，他教过五届小学毕业班，还一个都没考取过。

        张元明怎么也没想到我能够考取，而要让儿子顶替别人名额，吴仕民早就有了计划，真是太恶毒了！

        说完后，张元明长叹道：“庚发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可是黄老师我，首先就在‘道’上没有坚持住，没有让我的学生继续学业，我是个不合格的老师。但老师也是人，也要食人间烟火，希望你能理解大舅的苦衷。”

        “老师，我懂了，我不怪你。”我到此时把张元明的话和吴大勇的对照起来，已经完全了解了。

        “大舅对不起你，愧为老师！”

        张元明忽然向我深深一躬，吓了我一跳：“大舅你这是怎么啦？”

        “庚发啊，这么说你是原谅大舅了？”大舅问道，一脸的期待。

        “你是我大舅，也是我老师，永远都是我老师。”我点点头。

        “那就好，不说这些了。”张元明长出一口气，“今天我把话和你阐明了，心里也好过得多了。平时我没时间，今天正好送亲来，顺便告诉你，今年是不可能了，你不要把学业丢下了，把五年级课程认真自觉复习好，我都给你说好了，下学期你进入红岩乡中心小班，继续参加初中考试。”

        “大舅，老师，谢谢你！”我欣喜若狂，差不多跳了起来，但很快我又困惑了，“大舅，红岩乡中心小学？能进去吗？”

        连发科小学这样的村级小学，如果和老师不熟悉，或者没他们村的关系，我们村想去读书都很难，更别说乡中心小学了。

        “哎，我给你直说吧，这也是我要求吴仕民补偿你的。但你继续读书可以，又还有个条件的……”张元明犹豫了一下，“庚发啊，媳妇可以有很多的选择，何况你和春香……不说这个了，你一定不要和杨燕再继续来往了，如果你和她关系太好，他们……他们还会惩罚你的，你懂了吧，如果可以，你尽量劝说她，好好和大勇相处……”

        妈的，这不是打了一大棒，然后伸出一根萝卜，而且萝卜后面又是一根棍子！我心里十分愤怒，其实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和杨燕什么关系都有……对，听吴大勇和大舅这么一说，莫非那小妮子真喜欢我？

        喜欢又如何？杨燕父亲是村支书，吴大勇父亲则是最强大的村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这个黑锅，还真背下了，可是人穷志短，如果自己读不成书，在这个穷山沟呆一辈子不说，没有文化，那就是一辈子的痛苦了，我权衡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就好。”张元明终于松了口气，他握住我的手，居然说道，“庚发，谢谢你！”

        这是那门子话啊，张元明居然感谢自己，看来不是自己有求于他，而是他受吴家人委托来做说客的。

        “哦，对了，还有这钱。”张元明从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五张十块的钱，“庚发，你别怪大舅，这是吴仕民为感谢我配合他，给我的。舅对不起你，这钱，舅给你，你家里需要，你明年上学也用得着……”

        “我不要！”虽然五十元钱对那时的我也算是天文数字了，但是，那是肮脏的，我不需要。

        “庚发，你就收下吧！”张元明忽然双膝一软，就要向我跪下来。

        我急了，忙拉住他的手：“大舅，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张元明坚持道：“你如果不收，大舅一辈子不得心安！其实，就算大舅不同意，不收他的钱，他一样能够把这事情办成，所以大舅想，还是收了吧，这钱，是应该给你的！”

        我一愣，他已经把钱硬塞到我的手里，然后匆匆转身地走了。

        我又独自在草堆边站了一阵，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才发觉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是该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