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外婆说了会话，没有等到幺舅和舅妈回来，倒先等来了母亲。

        母亲应该走得很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对着一脸诧异的外婆和我，还没等我们说话，她一把拉住我，着急地说：“娃，你咬断吴大勇的手指，他们找上我们家门上，闯大祸了，快跟妈跑吧？”

        跑？

        这个字狠狠地撞了我的腰，我趔趄一下，差点跌倒。我太清楚吴家的势力了，虽然那时我还小，但熟读三国演义，在发科村，村支书是我堂舅舅张元彬，但他就是汉献帝，真正的老大是村长吴仕民。

        吴仕民是彝族，发科村彝族将近占一半，吴家是大姓，听说有二三十户。在发科村，吴仕民兼有董卓的凶狠和袁绍的门阀，无人敢惹，这回我伤了他儿子，完蛋了！

        “跑？”

        我喃喃念着，突然想起吴仕民有次在我们学校打人，那个人叫张元成，也是跑，吴仕民站着不动，轻蔑地说：“你想跑，也不想想，全村都解放了，发科村就是我吴家的天下，你还能往哪跑？”

        不用他动手，两个五大三粗的吴氏后生把那人逮住了，当着我们学生的面一阵痛打，直打得那人一佛出世，二佛归西。最后吴仕民再一脚踩在那人鼻子上，鼻子马上就塌了，哭爹叫娘，下跪求饶。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吴仕民专门到学校打人的另一层用意，当时我们读三年级，开始设班干部，大舅有意提张元成的孩子做班长，其实张家也是大姓，人数比吴家还多，但总体比较软弱。经过这次敲山震虎，大舅算是明白了，从此，吴大勇就成了我们的班长，欺负了我们三年。

        我能往哪跑？

        就在我踌躇的时候，外婆一脸苍白，直接吓昏过去。

        我和母亲赶紧扶住外婆，一阵叫唤，外婆才悠悠醒转，一醒来就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说：“庚发，听你妈的话，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见妈妈和外婆都这样害怕，加上我亲眼所见吴家父子的凶狠，老实说，我也怕了。

        我问：“妈，去哪呢？”我问。

        母亲说：“先去你姑奶家躲几天吧。”

        姑奶家在六枝县郊区，我是听父亲说起，但从来没去过，反正听说很远，从我家出门，要走两个半小时，再坐一个小时的火车，然后走一个小时的路才到。不过父母肯定也是因为想到远，才安全呗。

        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火车，一想到很快能够坐上火车，我心里禁不住有点小激动。刚刚要开口答应母亲，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不急，那吴大勇明明知道我是来幺舅家，怎么不直接来抓我？母亲既然已经知道这回事，那肯定他父子是直接去我们家了，那为什么又会放母亲出来给我报讯带我跑？

        而且，我们要坐火车，走的路还是原路才能去车站，他家不会在原路拦截吗？

        其实，如果他们真要抓我，我从他们寨子根本就跑不掉。

        虽然想不通他们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三国演义看多了，直觉上，我觉得他们肯定有更阴险的计谋。

        他们意不在抓我！

        我一下子主想通了这一层，虽然我很想坐火车，但绝不能就这样让人牵着鼻子走，一吓就吓跑了！

        何况，我是来找幺舅说明情况的，我还要读书！

        大概是看到我呆立不动，母亲一下子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的手就要跑。

        “妈！”我用力叫了一声，“我不能跑，我还要等幺舅回来。”

        “你这鬼娃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读书的事情，你和小春香……你幺舅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火烧眉毛，先顾眼前，跑吧！”母亲急的脸都白了，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跑。

        外婆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招着手，连声说：“小心，小心啊！”

        “妈，我晓得了，你回去吧。”母亲应承着，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姐，你们来了，怎么就走了？”刚走到幺舅家屋子转角处，幺舅和舅妈扛着锄头回来了，幺舅一脸不解地问，小春香在他们身后，背着猪草，叫了声“三姑妈”，眼睛却望向别处。

        “有点急事。”母亲嘴上简单地回答幺舅的话，却忽然间放开我的手，一下子越过他们，走到小春香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我看母亲之前焦急的脸忽然绽上笑意。

        母亲向小春香手里塞了什么，小春香红着脸，想还给母亲，却被母亲紧紧捏住她的手。

        “拿着吧，姑妈来得急，也没能给你带啥子。”母亲飞快地说。

        就在母亲和小春香说话的时候，我想起我的光荣使命，也大着胆子，从裤包里掏出写好的字条，递给幺舅。

        幺舅有些奇怪地接过字条，慢慢地，脸色有些变了，明显不满地说：“姐，你和三姐夫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啊。”母亲还捏住小春香的手，和她说着什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看到幺舅的脸从红变青，慢慢恢复了正常，幺舅妈则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你和小春香先回去。”幺舅吩咐舅妈。

        “你？”舅妈看着他，很明显没反应过来。

        “叫你们回去就回去，在这丢人现眼啊！”幺舅发怒了。

        舅妈虽然没搞懂，但还是顺从地走到母亲和小春香身边，和母亲打了声招呼，拉着小春香回去了。

        她们母女一走，这回轮到母亲发愣了。

        母亲问道：“幺舅，你这是怎么了？”

        “姐，你不是说没啥意思吗？枉我一直对你和三姐夫都很尊重，原来你们以为我家姑娘放给你们儿子，就是贪图你们地方好吗？”幺舅的情绪一听就很大。

        我们家虽然条件也不好，但我们村在山下，田比较多，幺舅他们家在高山上，是以他才有这一说。

        母亲急了：“幺舅，我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啊，给他们订亲，我们也是想亲上加亲……”

        “你看看我三姐夫写的什么？不愿意，当面锣对面鼓明说嘛，我们姑娘也不是就放不出去了！”幺舅生硬地打断母亲的话，气更大了，把字条往母亲手里一塞。

        “幺舅，你明明晓得我不识字的。”母亲苦笑道，“姐没得罪你，你这是吃了炸药了？”

        “你不识字，让你儿子念给你听吧。”幺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气冲冲地说，然后不再理母亲和我，一扭头就向自个屋里走去了。

        母亲看着幺舅的背影，愣住了那么几分钟，突然醒悟过来，问我：“娃，这字条是你写的吧？你究竟给幺舅写了啥子？”

        “没写什么啊，我就说了我要读书，要花钱，支持不了老表哥娶媳妇那么多钱嘛。”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其实我字条里还写了因为我要读书，可能要读很多年，可能会误了小春香，当然是以父亲的口吻写的。

        小说看得多，我还暗自得意自己能够用很委婉的方式来表达拒绝，当然，幺舅是老师，也自然看得出这意思，难怪他会发火。

        “你这娃，梗引*1整大了。”母亲跺跺脚，想追幺舅，突然想到什么，又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说，“以后再和幺舅说清楚，这又耽误不少时间，吴家不要在路堵我们才好，快跑吧！”

        备注1：梗引，土话，就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