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连府公子们要得到嫁妆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云安娘死去，这样嫁妆作为连府财物，便会顺利发还给连府，从而落到连府公子们的手中。好谋算，好歹毒的谋算，华钦毅的眉心也打了个结。这样一来，事情就直接上升到官府的职责了，云霄想要伸冤，更是难上加难。

        “能有办法查出来吗？”云霄看着华钦毅，“如果我娘果然是被人暗害的。”

        “倘若这件事是连府公子们直接买凶下的手，事情或者并不难查。”华钦毅沉吟着，“但若是连府买通的是官府，事情就难办多了。”

        听了这句话，云霄的嘴角竟然浮出一丝笑意，这让华钦毅大大地吃惊了。他沉下心思将事情从头梳理了一遍，才发现云霄根本就不可能是在赶时间。自己将信传出后，相信紫袖她们接信返回的时间，不会比云霄匆匆赶去的时间晚多少，那么……

        迎着华钦毅狐疑的目光，云霄点头道：“华郎君猜对了，我知道就凭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为我娘伸冤的。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我们跟他没有关系，没道理去惊扰了他，所以我想请梅影姐姐帮忙。如此，不自己上门恳请，怎表诚心？”

        从认识云霄到现在，第一次，华钦毅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了。一开始，他以为她是大夏公主的陪嫁宫人，是为公主抱不平，所以行事嚣张了些；后来，他以为她是九城宫某个流落在外的权贵家的女孩儿，想要重返家族，所以想方设法攀上了大夏公主这棵大树。毕竟，在太皇太后的高压下，连北辰王爷都不敢纳妾，遑论旁人。就连自己的父亲，堂堂靖江王爷，不是也不敢将母亲迎入府中吗？不是也看着自己幼年就被送入九城宫而不敢相护吗？那么那些权贵寻欢之余，有儿女流落在外，也就不稀罕了。

        也曾有一段时间，他以为她真的就是大夏公主，那举止的高雅，那言辞的缜密，他甚至为皇帝能迎娶这么一位皇后而感到庆幸，为太皇太后那如炬的目光感到惊叹，一直到她自己坦诚，仅仅只是鹤清郡一户乡绅家的丫鬟。

        虽然这个身份，依然让他疑惑，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如何让她胆敢擅闯行宫，如何胆敢讥讽皇帝，如何敢为陆氏姐妹出头，如何面对太皇太后能够言行得体。但他还是接受了，他猜想她必定有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秘密。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秘密，是的，镇国将军的长女，这个身份足以让太皇太后面对她的时候也要有几份内疚。然而她却有着让他更为吃惊的决定，她并不认可这个身份，哪怕这个身份能够为她解决眼前的一切难题，她都不要。

        华钦毅突然觉得，他实在是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替她去决定什么事情，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支持，以及在背后默默地保护着她。

        “你在想什么？”见华钦毅迟迟不语，云霄抬头去看他，“你认为我的打算不可行吗？”

        “那倒不是。”华钦毅收回了思绪，微微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做完了这件事，你还要做什么去？孤身一人，可曾想过为自己找一个好的归宿？”

        云霄有黯然了，许久才说道：“原来紫袖姐姐答应我，等公主回宫，我就暂时留在南苑，她让大夏的绣娘教我刺绣。这样我和我娘独立成户以后，就不愁没有钱赚了。”说着，云霄微微扬起了头，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华钦毅看看她，从衣袖中取了一条绢帕递给她，有些无奈地说道：“从未曾见过出门不带绢帕的女孩儿，你算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见云霄接了帕子去，自己覆在脸上，并没有生气，便鼓着勇气问道，“早上跟秦妈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信口开河的，其实是我的真心话，不知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人人都说你喜欢沈家三小姐，是真的吗？”云霄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转了话题。只是她的脸上覆着绢帕，看不出神情来。

        “是的。”华钦毅也学着云霄的样子，斜斜靠在了马鞍上，“我五岁离家，被送来九城宫，在乾正宫为当今的皇帝伴读。期间就住在沈府，深得沈夫人的关照呵护。沈府一共有五位公子三位小姐，只除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是夫人亲生，其余都是庶出。”

        “不是说太皇太后深厌纳妾，但凡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男子，都不敢越了这个雷池，怎么沈府还有那么多庶出的公子小姐呢？”

        “你说的没错，那沈世伯也是个壮志凌云的人，哪里肯为了房中之事误了前程呢？沈世伯并没有纳妾，他只是将沈夫人的两个陪嫁丫鬟收了房。那沈夫人一来害怕生育之苦，二来陪嫁的丫鬟都是从小到大服侍自己的，使唤习惯了，也舍不得让她们嫁出去了。这才自己进宫向太皇太后进言，表示是自己要留用那两个丫鬟，并不是沈世伯的意思。这么一来，沈世伯的仕途是无恙了，但是两位陪嫁丫鬟也就不能升为姨娘了。好在沈夫人心善，丫鬟们生下的儿女，她都当了自己亲生的一般对待。那两个丫鬟除了少了名分，在府中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并没有人胆敢轻慢了她们，所以也相处得甚是和睦，连带着我在沈府都觉得如沐春风的一般呢。”

        “我只问你是不是喜欢沈三小姐，你给我说这一大串沈府的事情做什么？”云霄突然揭了绢帕，看着他不屑道，“你不会想说，你是因为喜欢了沈府所以才喜欢沈三小姐的吧？”

        “那倒不是。”华钦毅见云霄总算稍稍放下了悲伤，便想着逗逗她，就问道，“不过有些奇怪姑娘为何如此关心在下和沈三小姐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在下刚才的唐突，姑娘想着要去家兄面前揭穿了我不成？”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睚眦小人好了！”云霄又将绢帕覆到了脸上，气恼道，随即却又悲伤了，“我不想跟那个人有瓜葛，哪里就错了？是什么样的要紧事情，凯旋归来，不先给倾心相随的妻子一个名分，却非要进京去报捷呢？他不知道娘亲是私奔出来的，不经迎娶，便没有夫妻名分吗？害得我母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娘几乎葬身贤峰岭下。是了，对于那人来说，我娘确实那时就不在了，至于我，他可曾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我？”

        华钦毅看着绢帕在云霄的脸上渐渐地湿透，缓缓说道：“我若是告诉你，冷将军一直是知道你的，你信么？”

        “你编吧。”沉默良久，云霄说道，“横竖马还在吃草，我们还得等会儿。”

        “其实你也知道，冷将军不是那样无情的人。”犹豫了很久，华钦毅终于点破了云霄的心事，“不然，谁给你的胆量，假冒公主，砸毁銮驾，合卺欺君，插手六宫呢？你很清楚地知道，事情一旦泄露，冷将军绝不会置身事外，他甚至可能出于对你们母女的愧疚，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保全你，对不对？”

        “对，也不对！”云霄坐了起来，绢帕从她的脸上滑落，露出她那毫无表情的俏脸，“我从未想过要他来保全我，我为大夏公主出气，就算有错，紫袖姐姐她们也自然有办法护我。只不过是有他在，不会牵累到我娘罢了。”

        说着，云霄看着华钦毅哂笑道，“而且，想必华郎君比我看得更清楚，初进九城宫，一再被算计的是我们。倘若不是太皇太后对大夏国的桑蚕丝织技术志在必得，华郎君不妨猜猜看，大夏公主如今会在哪里？紫袖姐姐她们又会在哪里？华郎君是瀛城人，难道不知道，被扔进沸水中不会跳的，只有死鱼吗？”

        华钦毅沉默了，九城宫的侍卫中，多权贵官宦子弟，他在其中，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若不是这次太皇太后为兄长指婚，二姐被选入宫中，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靖江王府还有一位庶出的公子在宫中。

        然而正是这样的身份，让他更清楚的看到了那光鲜辉煌之下的无可奈何。或者，这也是他能够谅解沈婉晴的原因。毕竟，靖江王府的世子妃，和侍卫之妻的身份相比，实在是过于悬殊。而他，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为了沈婉晴，去博弈功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