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愈渐暗沉，已经是深夜的时候了。冬至的细雪就像是刚好听见了上天的指令一样，从秒针的刻度刚好走过第二天的那一刻起，绒雪就开始降落得少起来了，渐渐地，远处看去只剩一些细细碎碎的小白点，四处飘摇无枝可依，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消散不见了。四周点点灯火绵绵延延亮到那看不见的地平线，在路中又被树木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的枝条随风抖动而显得若隐若现，像是地面上延展了一条特殊的银河。

        但是，却能看见这茫茫众星中稍显黯淡的一颗，在房间里面坐着生气的母亲和跪着的儿子，儿子面无表情，却是眼神坚定；母亲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瞪大，仿佛里面流转烧着红到发黑的火焰，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却是再没拿起第二次的鸡毛掸子。只是这副模样，也已经和一个疯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我再问你一次，要么送你去精神病院，要么你自己断干净了。”

        “绝无可能！”

        “你！——”

        女人再次“嚯”地愤怒站起来，伸出手指狠狠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恨不得就此可以拿这个手指干脆把他戳死：“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男人沉默了片刻，嗤笑了一声，眼睛里面不知道究竟是多了一份嘲讽，还是多了一份清明。他站起来，高挑健壮的身材，稍稍有些晒黑的健康披风，看着阳光又英俊的面孔被琐事烦扰到下巴处有些青色的胡茬，稍稍青黑色的眼圈和有些隆起的眼袋表明了他有些憔悴。

        温昊天因为在地面上跪了太久，他的腿有些麻，走起来有些不稳，但是也撑着向家门口走去，女人见他真的看着要走的样子，怒火更上一重楼，正打算去阻拦，家门口却在两个人都不在门前的时候被突然打开了。

        温承宗今天在公司里面加班，原本还打算冬至的时间，可以早点回家跟家里吃个团圆饭，结果还是没有办法提前回家，在公司里面一份一份把数据打好，看办公室里面的闹钟就已经过了冬至日了，心存遗憾之余看了看公司里面同样还在加班的几人，自己的工作已经快完成了，先回去估计也没有关系吧？

        街道上虽然已经是敲响了第二天的钟声，可对年轻人来说只是夜生活的开始罢了，不少的商铺依然灯火通明，车辆闪耀着黄色绿色白色的灯，还有酒吧或者上面大牌子边缘的LED灯大红大紫地闪烁分明，一副灯红酒绿的世界。温承宗却没有怎么太过在意，在家附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正规酒吧里面打包了一些小东西，想着家里的儿子老婆一定还等着自己回家，要给他们加点菜，一家人吃一些宵夜。虽然团圆饭没有办法圆满，可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总是愿意拖一拖自己的时间，来陪伴一下他的家人，即使他的老婆有些凶，即使他的儿子已经长得很大甚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也是他的家人。

        只是打开门的那一个瞬间起，温承宗就懵了，发生了什么？

        “你说！你自己说！你自己把你自己干的事情说清楚！”见丈夫来了，李婷又一次哭泣了起来，走前来直推着温昊天的肩膀，把他往前推去，站不稳的温昊天差点绊了自己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这好好一个节日怎么把你妈惹哭了？”

        温承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的“加菜品”不由得攥得更紧了，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好好一个过冬。”

        “这事儿就不能好好说！”李婷硬生生打断，见温昊天抿着嘴，倔强地站在门口面前，也不打算为自己辩驳，气得脑子里什么话都一股儿窜出来，甚至像疯子一样有些口无遮拦：“这小子干什么不好，下午吃完饭跟我说他恋爱了，恋爱的对象居然还是个男的！你说这恶不恶心！只有神经病才会有大男人喜欢大男人的！这以后怎么生孩子传宗接代！让他走让他走！我没他这样的精神病儿子！”

        “什么？——”

        “爸。”温昊天抬起头来，正色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是他是个男的。”

        温承宗听完，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家里沉默了片刻，只剩背后李婷一抽一抽的哭泣，脑里缓缓地把自己儿子刚刚说的话理了理，手里的饭盒都差点没有拿稳：“你刚……说什么？”

        “我喜欢的人，”温昊天深吸一口气，“是个男的。”

        “你！——不孝子！”

        “啪！”

        温昊天被打得侧过去，脸上一个火辣辣的通红手印子，温承宗一时也跟着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的力气居然如此大，可是想起刚刚他说的事情，就连一向沉稳的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对温昊天刚刚被自己打了这一巴掌觉得非常抱歉，却又突然看见了他手臂上粉红色的伤痕，估计也是刚刚李婷气不过有打他了吧。

        多久了？距离上一次打儿子？

        只是这时候的温承宗还是选择了沉默。老祖宗老实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从小其实就有打过温昊天，只是长大了之后他确实也学业有成，也让人非常省事，他和李婷都觉得很安心，如果不是突然今天晚上出了这样的一个事情。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即使此时的他觉得自己儿子长这么大还这么冲动地打他了心里暗含着丝丝不好，嘴上却是逞强着什么都不说，毕竟如果说了，就代表他错了。

        一个当家长的，怎么可能在儿女的面前说自己错了？父母永远只能是对的。

        温承宗不说话了，李婷在后面一边骂着“给我滚！没你这样的儿子！”却被温承宗狠狠地叱责：“闭嘴！”

        温昊天却是一直沉默着看着两个人的表情。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一定是家长最关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