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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釜底抽薪
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102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1:02
     窗外纷纷扬扬的六棱雪花旋舞着轻盈落下,漫下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阴沉。凤南泱伸手用黄铜挑子拨一拨暖炉的火势大小,顺手扔了几片青翠竹叶进去,叶片触到暗红的炉火发出“吱吱”轻声,随即焚出一缕竹叶的清馨。

        厚实的锦帘垂得严严实实,房中温暖如春,忽听墨景严的声音跟着冷风一同灌入:“南泱!”

        墨景严看起来似有些着急,凤南泱忙道:“怎么了?”

        “我刚得到消息,皇兄派了钦差往并州去。”

        “钦差?”凤南泱疑惑,“许是劳军或者传旨吧,有什么不妥吗?”

        墨景严眉头深锁:“这钦差……是武清瑜的兄长,武赫。”

        “武赫?!”凤南泱低呼一声,险险打翻手中茶盏,“怎么会是他?!”

        数日后武赫到了军中,绝口不提前败一事,只由程孝杰领着他视察军营,巡视城防。

        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祝潇阳却有些心神不宁,在屋内等了许久,忽听外头士兵来报:“钦差大人请监军前往中军帐议事。”

        “都督请,监军请。”武赫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放着一个铜钵,钵中烫着一壶桂花酒,香气四溢。

        程孝杰入座道:“武大人请。”

        武赫笑道:“皇上感念二位劳苦,虽则败了几仗,但皇上相信都督有能力力挽狂澜,特派下官前来慰劳前线将士。带来的酒肉已经分发至军营。”

        程孝杰一笑置之:“多谢皇上信任。”

        武赫又道:“还有都督催要军粮一事,此事已经查明,是睿王派兵断了我军粮道,劫夺了军粮。皇上已向睿王用兵,并加派重军护卫,重新运了一批粮饷,想来很快就能到达并州。都督无忧。”

        “辛苦武大人跑这一趟,这杯酒我和监军共敬大人。”程孝杰举杯道。

        三人一饮而尽,武赫眸中精光一轮,露出几分鹰隼般厉色,面上却依旧是那样闲闲适意的样子:“这桂花酒当真是佳酿。倒叫下官想起少年时客居扬州,江南的桂花酒也喝了不少,然而此酒仿佛更香醇些。”

        程孝杰笑呵呵道:“武大人若是喜欢,便带些回去吧。”

        武赫抱拳道:“那便先谢过都督了。”

        他朝身后侍从挥了挥手:“去把御酒取来。”

        他缓缓笑道:“御赐的美酒呢,下官还是第一次喝。”

        侍从将酒放在铜钵里热了,恭恭敬敬给他们三人斟满,继而重新回到武赫身后垂手侍立。

        武赫端起酒杯:“请。”

        凤致成和宇文玄率领大军自蓟州而出,浩浩荡荡往并州去了。

        凤南泱坐在中军马车中,头不断从车窗探出来,催道:“宇文将军,行进速度再快些,一定要快!”

        宇文玄道:“是!”

        凤致成催马行至窗边:“好了好了,这还飘着雪呢,你把帘子放下来,一会儿冻着你。”

        凤南泱伸手出去抓着他的衣袖,道:“有叔父在,朝廷军不会全力抵抗的,攻城应该不难。大哥切记,破城后要先去找叔父和潇阳,确认他们的安全,还有要尽力把武赫擒住!”

        “我知道了。”凤致成拍拍她的手背,“你别太着急,有身子的人自己当心着些。”

        祝潇阳举着酒杯道:“武大人请。”

        酒杯刚挨到唇边,祝潇阳看了程孝杰一眼,忽然道:“且慢。”

        武赫挑眉道:“怎么,监军有话要说?”

        祝潇阳唇角的笑纹渐次深下去:“武大人想必是一时忘了,还没有宣圣旨呢。朝廷的规矩不是一向都是如此吗?”

        武赫将杯子往案几上一搁,呵呵一笑:“瞧下官这记性!”

        侍从忙跪地捧上圣旨,薄薄一卷黄色的丝帛,用湖蓝和浅金丝线绣双龙捧珠的图案。一爪一鳞,莫不栩栩如生,赫赫生威,满是皇家威仪。

        程孝杰和祝潇阳二人刚刚跪下,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震得桌椅格格作响。

        三人都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圣旨了,一同出去查看。

        迎面一个小兵跑来,扑通跪下道:“禀都督,燕王军攻城了!”

        凤南泱焦灼地站在车架上看着前方并州城的战事。她太了解墨以年和武清瑜了,他们深知程孝杰不会束手就擒,派来武清瑜的兄长武赫做钦差,表面上是劳军,实则催命。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

        寒风裹着雪花逼人般地袭来,她冻得有些微微发抖,却顾不得这些,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连连跺足。武赫已经进了并州,程孝杰和祝潇阳的处境必定不妙。

        将士们的喊杀惨叫声和火炮的爆炸声吵得她头晕目眩,胸口一阵阵窒闷,小腹有些轻微的疼痛,凤南泱只得弯下身准备回到车内。

        脑中一晕,脚下滑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失衡让凤南泱整个人陡然惊恐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车辕才没有跌下去。

        待她坐回车里,小腹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

        天将黄昏,程孝杰与祝潇阳收编了败军,沿路向东南泰州而退。

        并州城外弃尸盈野,凤南泱的车马缓缓驶入城中。

        武赫被俘,凤致成正在审问他,凤南泱顾不得身体乏力酸软,下了马车直奔过去。

        “都督和监军呢?”凤南泱急道,“武赫,你若是实话实说,我们饶你不死。”

        凤致成扶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道:“我刚才问了很久,他什么都不肯说。”

        武赫冷冷斜了凤南泱一眼:“原来你没有死?好你个凤南泱,居然敢欺君!”

        他“嘿嘿”一笑:“程孝杰和祝潇阳嘛,他们喝了皇上赐的毒酒,命不久矣!”

        一股血气直冲大脑,凤南泱悲愤难抑,疯狂地大吼:“把他杀了!杀了!”

        凤致成被凤南泱的样子唬了一跳,忙揽住了她道:“好好好,杀了他,南泱你千万别生气!”他转头吩咐道,“斩了武赫。”

        凤南泱的小腹沉沉地往下坠,有抽搐一样的疼痛开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在体内流失。

        凤致成的声音有些焦急:“南泱,南泱!”

        凤南泱的眼睛看出来像是隔了雪白的大雾,眼睫毛成了层层模糊的纱帐。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凤致成怀里,凤致成慌忙把她抱了起来,边往里跑边大喊道:“快去找大夫!”

        攻并州是为了救人,是临时起意的进攻,几乎没有准备铺垫的时间,又是在雪天,城外虽然暂时没有积雪,但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和寒冷的天气还是给攻城带来了不小的阻力。因而此次燕王军损失较大,好在晋王很快调来了一万五千人马,否则并州断断难以坚守。

        程孝杰和祝潇阳在泰州安定下来后,马上写了奏报回京,称燕王军突袭并州,武赫大人为国捐躯。

        墨以年怒不可遏,两眼喷射出凌厉光芒,直欲噬人:“为国捐躯?武赫是被他们送到墨景严手里的吧!”

        武清瑜一身素服跪在下面掩面泣不成声,恸哭道:“皇上,皇上!他们害死臣妾兄长事小,可是通敌事大,皇上不可轻纵!”

        皇后端了盏降火的菊花茶给墨以年,看了看武清瑜:“你如何断定程孝杰通敌?”

        武清瑜使劲擦了擦眼泪,努力平静声音道:“燕王为何早不攻城晚不攻城,偏偏在臣妾兄长到了并州以后攻城?为何程孝杰和祝潇阳都可以全身而退,偏偏臣妾兄长葬身?依臣妾看,燕王就是看出了皇上有意赐死他们二人,为了保住他们,这才釜底抽薪,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攻城去救人!皇上别忘了,程孝杰在兖州的宅子,已经人去楼空!他的家人全部不知去向!”

        她猛一抬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葱白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泛起一带灼烈的潮红:“祝潇阳,祝潇阳……”

        她过分激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似扑棱着翅膀挣扎于笼中的困鸟:“皇上!臣妾想起有一次奉先帝之命前往月氏国,路上遇到了凤南泱,她袭击了臣妾,当时和她在一起的就是祝潇阳!后来他还赶来向臣妾要回了凤南泱从前送给臣妾的一柄短剑!皇上,他们二人的关系绝不简单!凤南泱死了,祝潇阳举荐程孝杰,是为了给她报仇!”

        她的哭声幽幽的,无比哀怨,似一条吐着鲜红芯子的小蛇慢慢钻进脑海里冰凉地游走。

        墨以年的脸上满蕴雷电欲来的阴翳,眸中厉色毕露:“好,很好!来人!召朝中所有将领,朝堂议事!”

        此时风雨之声大作,如孤魂无依的幽泣,格外悲凉凄厉。

        皇后起身送了墨以年出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依然跪在地上哭泣的武清瑜,眸中尽是温和的笑意:“皇上已经走了,贵妃不必再哭了。”

        武清瑜抬起泪眼,低低道:“皇后这是何意?臣妾是在哭自己的兄长。”

        “是吗?”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笑吟吟道,“本宫瞧着可不像。”

        她蹲下身与武清瑜面对面:“贵妃,有时候本宫真的不知道你成日里在想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出身名门,乃是皇亲国戚,如今又贵为贵妃,满宫里仅在本宫一人之下。若是换了本宫,早该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可是你呢,为什么本宫总觉得你的欲求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