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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伤情薄
小说名称:《一世长安》 作者:猎勋 字数:3043 更新时间:2018-12-04 11:20:59
     夜风卷进,吹得祝潇阳脑中一阵发麻,头皮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虫爬过去,惊得几乎连汗毛也要竖起来了。

        他面前放着凌风传回来的最后一纸书信:

        七月初十起,王府斥资购买刀剑,全城冶铁;火药,硝石大量循秘密渠道入城,恐有大患。

        正凝神间,萧良玉似丢了魂一般跑进来,带着哭音道:“潇阳哥哥,我爹不好了!”

        祝潇阳在烛火上点燃了那张纸条,跟着萧良玉出门了。

        他站在一旁,萧良玉呜呜咽咽地趴在萧琛床边啼哭,在幽凉的夜里听来像清明时节时断时续的雨,格外悲凉哀戚。

        “不哭。”萧琛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人都会有这一天,良玉。”

        萧良玉拼命摇头,凄声道:“爹爹不会死的!”

        萧琛无声无息地温柔一笑:“傻孩子。”他轻叹一声,“良玉啊,这些年,爹爹的心思都放在横天盟,很少有空陪你,你别怪我。你从小就没有娘,有时我也起过给你找个继母的念头,但是又怕你不习惯,更埋怨我,我也就作罢了。虽然爹爹总是不管你,但你要相信爹爹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萧良玉只一味地哭,哭得声嘶力竭。萧琛的声音沉重而温暖:“行啦,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啦。”

        他略略犹豫,终究还是道:“祝潇阳,我死之后,横天盟就交给你了。”

        他终于说出了口。

        那一刻,祝潇阳不可否认自己的确是欢喜的,但他喜的不是自己可以得横天盟在手,而是……

        “属下定不负盟主所托。”祝潇阳拱手道。

        萧琛缓缓点头,目光如利刃锋芒直迫向他:“看在我对你有恩的份上,好好对良玉。”

        “是。”

        祝潇阳若有所思,退了几步,转身出去,给这对父女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却在门外遇见了萧万彻。祝潇阳道:“老主人怎么不进去?”

        萧万彻望着天际微微凝神,声音闷闷的像沉坠的雷声:“我最见不得生离死别的场景,还是罢了。”

        他转头看着祝潇阳,嘴角已经蕴上了笑意:“你们盟主把横天盟交给你了吧?”

        “是。”祝潇阳缓缓道,“属下资历浅,许多事上还要老主人提点着。”

        萧万彻沉默片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没了凤南泱,却得了横天盟,也算是种补偿吧。”

        祝潇阳迎风而立,苦笑道:“没有南泱在身边,属下要这横天盟来做什么?”

        萧万彻不料他这样回答,一时愣住,良久才怆然长笑出声:“这话,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声音缓缓低下去,“所以我早早的把横天盟给了琛儿。”

        萧良玉的悲泣响彻九霄:“爹爹——”

        萧琛的丧期过后,祝潇阳正式接管横天盟。

        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只生铁铸成的巨大独狼,足有三人高,其状甚为狰狞恐怖。独狼之下是一张虎皮巨榻,下方两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八把交椅。

        堂中高燃烛火,十五位舵主按次序端坐在交椅之上,皆静静地等候着。

        祝潇阳缓缓走进,十五人站起身来,恭敬行礼:“盟主!”

        祝潇阳端然坐下,和气道:“诸位不必多礼,坐吧。”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第一把交椅上,那原是自己的位置。祝潇阳淡淡一笑:“这位子空着也不好,今后就由祁风任横天盟一舵舵主。”

        所有人都知道横天盟的一舵皆是组织中的精英,能统领他们的定是盟主的心腹之人。祁风的诧异只在一瞬间,很快起身道:“多谢盟主。”

        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下。

        祝潇阳正声道:“历来横天盟盟主之位交替时,舵主也会随之更改,只是……”

        众人皆是一凛,自然,谁也不想将自己的舵主之位拱手让人。

        “从前我做舵主时,眼见众位兄弟辛苦,这舵主你们也是当得的,便不必改了。”祝潇阳笑道,“至于祁风原来的八舵,就由桓风继任。”

        所有人大喜,起身谢恩。

        凌风和由风带着人回到横天盟的时候,正见满挂的白幡,祝潇阳领着他们给萧琛上了柱香,凌风低声道:“最后的书信你收到了吗?”

        祝潇阳点头。

        由风又问:“可报给皇上知道了?”

        祝潇阳默然片刻:“先盟主去世得急,我顾不上这个。”

        这话分明是推诿了,凌风亦明白:“凤南泱和燕王、晋王一起造反,若是败了,她也就完了。”

        “你就准备一直替她瞒着?瞒不住的。”由风道,“朝廷不止我们这一个倚仗,很快就会有八百里加急的塘报送往京城了。”

        祝潇阳平静道:“再等等,拖一天是一天。过些日子我会进宫面见皇上。”

        由风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对了,凤南泱有句话让我们带给你。她说,再见面的时候,你们就是敌人了,来日战场相见之时,彼此都不必手下留情。”

        凤南泱这话,不啻是在怨他了,更不啻于在他心口狠狠扎了一刀。可是他却没有解释的机会,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祝潇阳定一定神,轻声道:“我知道了。”

        凤南泱去蒙古借兵很是顺利,阿木古郎听她分析了利弊,又有王妃从旁相劝,他一挥手:“蒙古八万前锋骑兵,你拿去吧。”

        凤南泱大喜:“多谢可汗相助。来日功成之时,燕王定不忘可汗大恩。”

        王妃携着她去看陶陶。天气热,陶陶只穿了个肚兜,甫睡醒,正在钟娘怀中啼哭不已。

        凤南泱久不见儿子,一听他哭,又是心疼又是焦灼,连忙抱在怀里柔声哄着。

        许是母子连心,被生母抱在怀里,陶陶很快就不哭了,眨巴着一双如乌墨圆丸般的眼睛盯着凤南泱看。

        这孩子……长得真是像极了祝潇阳。

        凤南泱鼻尖微酸,生生忍了下来:“王妃把陶陶照顾得这么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王妃。”

        “陶陶是我的亲孙子,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不用谢我。”王妃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好像瘦了些。”

        凤南泱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怆:“是,这阵子劳心劳力。”

        “潇阳呢?你找到他了吗?”

        凤南泱的喉咙干涩哑然,缓了缓方道:“找到了,他现在……很好。”

        王妃不疑有他,想起她此行的目的,不禁担忧:“你们举兵造反,此事太过艰险,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一旦有个万一……”她停一停,低声道,“你们什么都别管,赶紧来蒙古,我和可汗一定尽力保护你们周全。”

        凤南泱深深欠身,恳切道:“多谢王妃。”

        凤南泱去了蒙古王宫,凤致宁还在王宫门前的烤肉摊附近等她。塞外民族最会烤肉了,这里的牛羊又肥,香味勾魂一般,凤致宁的馋虫很快被勾了起来,舔了舔嘴唇道:“哥,你要吃……”

        话说了一半,他才想起来凤致远已经不在了。从前他总喜欢站在自己右边,可如今,他的右边已经空无一人。方才的兴头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凤致宁低下了头。

        白洛倾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凤致宁赶他走的那天,他其实没有舍得走,一直在凉州城外徘徊。

        凉州变故之后,他便猜到了几分,见凤致宁和凤南泱一起往蒙古去,担心他的安危,便一路跟随而来。

        出门在外,凤致宁没有再披麻戴孝,但还是一身素白的衣衫,明晃晃的在太阳底下,看得白洛倾有些眼晕。

        那团白光倏地小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定睛一看,凤致宁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

        白洛倾再明白不过,他又在思念他的哥哥了。

        心底空茫茫的无助,凤致宁无声地哭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自身后扶起他,凤致宁并未去思索凤南泱的力气怎么突然变大了,勉强镇定下来,哽咽道:“姐姐,我没事。”

        却是极熟悉的男子声音,温和如暖阳:“是我。”

        凤致宁陡然一惊,逆光里,晴灿的阳光为白洛倾拂下了一身锦色辉煌。他的掌心那样温暖,那种暖意一点点透过他的皮肤传到凤致宁身上,让他安定下来。

        凤致宁不敢贪恋这样的温暖,即刻退开几步,冷下神情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放心不下你,一直没有走。”白洛倾声音里掩不住的伤痛,“致宁,我们只能这样了吗?”

        有一瞬间的不忍,凤致宁狠下心肠:“我一看到你,就想起被我连累因我而死的哥哥,他是被突厥人杀害的!而且……”凤致宁强逼自己冷冷道,“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

        “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了?”白洛倾牢牢看着他,那琥珀色的眼眸几乎能看穿他所有的掩饰,“致宁,你看着我,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呼吸变得那么绵长,凤致宁望着他的眼睛,竟生生说不出“无情”二字。

        这么多年了,和他在一起,和他厮守到老,是凤致宁长久以来唯一所想。

        然而他能怨谁?世事的无常往往让人身不由己,于他是,于白洛倾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