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春芳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你走路都看哪的？连王姨都不知道。”

        “地面。”爱黛诚实地回答。

        邵春芳脸上立时落下三条黑线：“好吧。”她一脸无奈地说着，突然一把抓住爱黛的头，将她的脸朝左侧45度的方向转了一下，“看到那边那个门神一样的阿姨了吗？她就是我们女生宿舍的‘守门员’，防止那些心怀不轨的男生偷溜进女生宿舍，因为总是板着一张面孔，对男生格外严厉，所以每个男生一看到她就会退避三舍，根本没男生敢接近女生宿舍。”

        顺着邵春芳手指的方向，爱黛的视线里撞进一个略显苍老的佝偻着的身影，看上去四十好几的模样，但她静坐着沉思的样子却好像已经年过半百，尤其是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呆呆地镶嵌在脸上，眼眶深深地凹进去，仿佛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淀后捞出来的，暗淡无光得毫无生命的气息，只眼皮间或的颤动昭示着她还活着。

        爱黛正盯着王姨的脸看，王姨却毫无预兆地转过脸来，视线撞个正着，王姨的目光闪了闪，有些讶异，就在爱黛为自己没有礼貌的行为感到尴尬时，她却对爱黛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在这一笑中泛滥开来，而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也因此镀上了一层生命的色。

        爱黛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本能地收回视线，低下头，飞快地走开了。

        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邵春芳还在锲而不舍地向爱黛追问有关昨夜那个案件的详细情况，但爱黛真的什么也不想再提，只要一回想起那个血腥的画面，胃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抽搐。

        “同学。”就在爱黛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摆脱邵春芳的时候，熙熙攘攘的过道上却多出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那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鼻梁上驾着一副眼镜，一脸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却是出奇的殷勤，“你是高一（3）班的爱黛同学没错吧？”

        爱黛怔住，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爱黛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笑得更谄媚了：“不要怕，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爱黛，“我是星周刊的记者，关于昨天晚上发生在你们宿舍的凶杀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再见。”听到“凶杀案”三个字，爱黛没等他的话落音就转身急冲冲地离开，不留丝毫情面。邵春芳急忙跟了上来，原本想说些什么，在看到爱黛冷冰冰的表情后吓得再也不敢吱声。

        “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记者跟着追了上了，带着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职业精神。

        爱黛瞪了他一眼，又调转身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邵春芳因此被爱黛拉得原地转了一圈，这一圈转得她云里雾里，只能被爱黛牵着鼻子走。

        “你知不知道昨晚发生凶案的那个房间曾经有一个女孩住过，却在一年前离奇失踪了。”记者在爱黛身后喊了起来，她愣住，感觉到邵春芳被她拉住的手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她惊奇地看向邵春芳，发现原本烙在邵春芳脸上傻乎乎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峻。

        邵春芳松开爱黛，转身满脸严肃地瞪着身后的记者：“关于一年前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那得取决于你们能把昨天的案件告诉我多少。”记者眯着眼睛笑，像只狡猾的狐狸。

        邵春芳愣了一下，一咬牙转脸瞪住爱黛叫道：“爱黛，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爱黛怔住，双眼不自觉地张大，为邵春芳那突然转变的态度，更为她对自己提的要求。

        “求你，算是帮我，可以吗？”犹豫间，邵春芳再次开了口，却已经带着哭腔，语气近乎恳求，爱黛还是第一次看见邵春芳这样的表情，原本僵硬的心脏也在她楚楚可怜的目光下软化了，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爱黛翘课了，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采访而翘了课，至少在爱黛看来是这样。

        学校的小树林成了谈话的最佳地点，记者从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还有录音笔，已经摆开阵势准备大干一场：“昨天晚上的凶杀案你在现场对吗？在那间房子里你看到了什么？”记者问着，用手握住笔放到本子上，充满期待地看着爱黛。

        爱黛安静地打量着他，却一个字也没说。

        “爱黛同学？”记者有些急了，轻声催促起来。

        “你先告诉我一年前发生了什么。”爱黛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邵春芳愣了一下，表情立刻变得焦急起来。

        “一开始说好的不是这样，你先告诉我昨晚发生的案件，我再告诉你一年前的案子。”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万一我把知道的告诉你，你却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我像是这么不守信用的人吗？”

        “像。”

        记者差点跌倒：“那万一我把一年前的案子说了，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随便你，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不说对我一点损失也没有。”说完，爱黛转身要走，邵春芳连忙焦急地拉住了她，“爱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与我无关。”爱黛看着她，带着我一贯的漠然。

        “好吧。”记者终于妥协，为难的道，“我先告诉你一年前的案件，但，你要保证也要把昨晚的案件说给我听。”

        爱黛转脸，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记者的目光在爱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深吸一口气后他用叙述的口吻说道：“一年前，华育有个叫做孙荷娜的女孩离奇失踪，当时警察在她的寝室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残留的血迹，种种证据都表明孙荷娜很有可能已经遇害。然而警察只是简单做了一下笔录，便草草结束了案件的调查，之后便再无下文。而学校也像避讳着什么似的，第二天便封锁了孙荷娜的寝室，之后女生宿舍的一楼整个被改成了仓库，不再住人，直到几天前你搬进了一楼的宿舍，而同时，在孙荷娜曾经住过的寝室发生了命案。”说到这，他顿了顿，直直地盯着爱黛的眼睛，故意哑着嗓子慢吞吞地问道，“我很好奇，那扇门是怎么打开的，究竟你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爱黛淡淡地看了记者一眼，扭过头，连声音也是淡淡的：“我看到了一具尸体。”

        “等一下。”记者立刻来了精神，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凑到爱黛嘴巴下面，“请你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形详细叙述一遍。”

        “我回寝室的时候......”爱黛慢吞吞地说，这回就连邵春芳也在紧张地盯着她，“无意中看到一具尸体。”

        “然后呢？”

        “警察来了。”

        “接着说。”

        “警察问我在房子里看到什么。”

        “嗯......”记者明显对爱黛这蜗牛般的语速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说看到一具尸体。”

        记者拧眉看我：“好吧，我这样问你，请你描述一下尸体当时的样子。”

        “嗯！”爱黛点头，继续龟速地回答道，“很恐怖。”

        “有多恐怖？”

        “很恐怖很恐怖。”

        记者已经想砸录音笔了：“请你仔细说一下。”

        “嗯！”爱黛郑重其事地点头，“就是......”

        记者和邵春芳两人同时屏息注视着爱黛。

        “很恐怖，很恐怖，很恐怖.......”爱黛开始念经。

        记者猛地关掉了录音笔：“爱黛同学，你是在玩儿我吗？”

        爱黛转脸看他，木木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记者暴跳如雷，爱黛继续木木的。

        记者终于败下阵来，他咬牙收回目光，将录音笔收进包里，沉吟半晌终于压低嗓音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从昨天的命案发生至今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对其进行报道。事实上有一股政治势力一直在对媒体施压，明明是一桩命案却要将其捂得严严实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为什么偏偏是孙荷娜曾经住过的寝室，为什么和一年前一样要封锁各方面的消息？”

        爱黛不说话，闲闲地看着记者，眼神有些心不在焉。

        邵春芳却无比焦急地扑过来抢白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次的案件和孙荷娜的失踪有关？”

        爱黛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她却没有注意继续追问：“对于孙荷娜的失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记者笑得就像个奸商：“这要取决于我现在可以知道什么？”

        邵春芳愣了楞，忙转过脸来急切而期待地看着爱黛。

        爱黛却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我知道的已经全部都告诉你了。”

        “像你这样隐瞒真相不对社会公布真的好吗？也许你正在成为某些人的帮凶。”记者在爱黛背后叫。

        爱黛没有理他，扭头快步走开了。

        回程的路上邵春芳一言不发，似是对爱黛有些不满。爱黛看着她那一脸愠怒的表情再次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小路的尽头远远地走来两个人。

        一黑一白显得特别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