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可以走，你还是回去吧，别让你家小姐担心。”

        而楚小绾却突然甜甜笑道。

        寄人篱下，他有他必须回去的苦衷，她不忍心拖累他。

        她的笑完全发自内心，毫无做作。

        相比之下，顾城却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叫人无法挑剔出漏洞的笑容，变得有些虚伪起来。

        也许从家道中落，母亲狠心抛弃这个家，父亲缠绵病榻，他们饱受周围人的白眼之时起，他就已经忘记了自己真正的笑容。

        “恩，是要回去。”

        顾城突然冲着楚小绾顽皮的眨眨眼，然后看着尚在人群中的侍卫一眼，凑近她的耳边一男子轻声开口：“他们找到我，我就要回去。”

        “......啊？”

        没等反应过来少年的话中之意，楚小绾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处被一股力量拉起，这让她吓得不清。

        包裹住自己手腕的手修长而优美，掌间有一股坚定的炙热感。

        发间是熟悉的草木香，一切的一切，都带给她莫名的安全感，让她情不自禁的追随着那道身影，心甘情愿的沉沦。

        不顾后果，但求无悔。

        她......只想任性这一次。

        夜渐暗，月牙初上。

        如水般的月光洒下，细碎落在一处山谷中，远处的碧水青山如同镀上了一层银粉。

        周围的一切景物在不停变换着，迅速后退。

        天地间唯有两人的衣诀在周围繁花掩映中层层交织，三千发丝纷纷扬扬自身后飘起，穿梭其中，花香馥郁。

        坚定有力的心跳、急促错乱的呼吸，以及那腕间持续传来的温度，都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当他们终于停在一处山谷中时，楚小绾惊讶的看着少年的侧脸。

        她从没想过也不敢想，那样一个淡泊如水的少年会在乞巧节的当晚，为了躲避侍卫而拉着她狂奔在街巷山谷......

        原来他说的“被找到就走”是这个意思，简直是太狡猾了。

        等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时，楚小绾不由得躬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她抬起头，出乎意料的对上了一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只见男子面如冠玉，此刻亦是似笑非笑的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的身后是一片梨花林，银白如雪的梨花挂满枝头，微风吹拂，月光照满花枝，如同点点繁星闪烁其中。

        静谧的气氛中，树林里的两人默然对望，不由的相视而笑，微风卷带起枝叶在裙摆处盘旋不去，满林花月色再难入目。

        “喂。”楚小绾突然笑着认真道：“你知道吗，我们以前也这样一起跑过。”

        说着怕他不信又再次强调：“真的。”

        只不过现在，她从一颗小树苗长成了亭亭少女，他亦从从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变成了翩翩少年郎。

        “是么，也许吧。”

        楚田田扑哧一笑，自是知他不信，却也不解释什么，只轻盈的来到他旁边，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空谷幽月发呆。

        “你有什么愿望吗？”

        半晌，她轻轻开口问道。

        那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少年闻言，身子几不可察的轻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淡然一笑，“没有。”

        “没有？”

        楚小绾抬起头，看着这个总是喜欢站在月下挂着浅笑的少年，微微张了张口，还是不死心道：“小时候呢？也没有过么？”

        闻言，顾城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冰般冷硬平静，半晌，他缓缓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得一屋遮风挡雨。”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了？”

        “恩。”

        有家可归，三餐一宿，他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

        这样也许他与父亲就不用露宿街头，冬日里不必在角落瑟缩，母亲也许会回心转意。

        村子里的人不会再受到挑唆放恶狗赶他们走，父亲不必没日没夜的木活为了供他读书，也不会因为趁他熟睡时给他盖上身上唯一单薄的被褥而冻僵了腿，瘫痪在床。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他们从没有实现过。

        楚小绾低下头，“其实我一直有个愿望......”

        楚小绾本还想说什么，头一歪倒在了顾城的身上，睡着了。

        顾城摇头失笑，正想为她披件衣服免得着凉，动作之中楚小绾的衣袖垂落，一抹扎眼的红色显露出来。

        顾城一顿，不可置信的神情小心翼翼的拿出了它。

        那是一条红色的布条，做工粗糙，上面隐约用丝线绣着一个城字。

        他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看向倒在他肩膀上的楚小绾，眼底仿佛一寸寸结成薄冰般，闪过一丝冷意。

        似乎是知道有顾城在身边，梦里的楚小绾愿意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梦到了很多，包括八年前，最惊险的一次......

        入目所及，世间万物皆是一片银白。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在无边的旷野上，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了许多纷乱而又急促的脚印凹陷。

        “快！快！”

        “在那边——！”

        “别让它跑了——！”

        无尽的风雪、疯狂的喊叫如魔咒般充斥在她的耳边，仅剩的求生意识让她没命的奔跑着。

        ——直到她筋疲力尽，躺在冰凉透骨的雪地上。

        很快的，一个个赤着膀子的精壮男人们追赶上来，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红着眼，甚至有的留着口水，眼底流露着的的贪婪让她心惊。

        “快看！它的根是金色的！金色的！没错！这是棵成精了的古阿婆罗树！”

        “传说中这种树用来做地基可保房屋千年不倒，价值万金！”

        “这么说我们要发财了！”

        所有的人都激动万分，眼神似一盆烧旺了的炉火，瞬间忘记了寒冷。

        她知道，自己是要死了，跟她的爹娘一样，被人杀掉之后躯干永远埋在不见天日的土地下，供人肆意踩踏。

        她想过这一天，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她从不后悔自己偷偷跑出来，不小心被人发现踪迹。

        她只是有些麻木，凡人死后尚得一具尸体供后人纪念，而她跟族人们，却要以这样耻辱的方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爷爷跟溪泽，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恢复了些力气，刚打算拼死一争，然而身上某处又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那股疼痛仿佛结成了一张带着勾刺的网一般，顺着经脉一点一点蔓延，甚至要锁住她的灵魂一般。

        “哈哈！顾成济，没想到你还有寻这古阿婆罗的本事，若是早说何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拍了拍脑门上的积雪，看着她身上插着的锋利三角叉，冷笑一声道。

        “少说废话。”

        淡漠的声音，与刀刃一般冷酷无情，“这个瓶子里是鱼脍粉，若是她再想逃跑，就洒在她的身上，我顾良济此生只抓这一棵古阿婆罗，你们别再想打它的注意，不义之财过多，必遭天谴！”

        “你不必在此恐吓我们，别忘了你也是顾家村的人，日后它的兴衰你也有责任！”

        闻言，男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其余的人忙打了个圆场，正打算将古阿婆罗带回村里。

        突然，一道瘦弱的身影冲进人群中。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间隙，动作迅速的使劲拔下了她身上的锋利鱼叉，急忙忙喊了一声：“快跑！”

        她被那声音一震，顿时忘了疼痛般，凭借着最后的力气迅速逃走。

        “顾良济！！！”

        风雪声越发大了起来，她不管不顾的向前跑着，仅是一颗小树苗形态的她很快躲开了别人的追击，眼见着前面就是树族入口处，可她终于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

        待她再次清醒了几分时，耳边轻轻的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只见一个身上裹着厚重青色棉袄的男孩蹲在她旁边，脸颊两侧红扑扑的，鼻子里和嘴里不停的吐出白气，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

        “别怕，是我，村里的人都回去了，我不放心你便试着跟过来看看，你还好吗？”

        他关心的问道，黑水晶似的眼睛一眨一眨。

        “我叫顾城，对不起，刚才伤你的人是我爹......可是你别怪他，他也是被大家逼着的......”

        见她不说话，顾城突然明白过来，看了眼四周道：“这里是你们的地方吧？那么你的同伴应该很快会找到你。”

        想了一会儿他又道：“可是你现在受伤了，这里又白茫茫的什么标志都没有，这样吧，我把这条红丝带系在你的枝上，这样也许他们就能快些找到你了！”

        他高兴的说着，随即真的从身上抽出一条丝带小心翼翼的给她绑上，鲜艳的红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是那样的显眼。

        之后的多年，她所有的噩梦都不再害怕。

        因为在梦的最后，是他。

        是那个小时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如神邸般出现的少年，亦是从漆黑的无边的绝望中照射进来的一束最耀眼的阳光。

        还好，总是你，顾城。

        顾城踏着夜色回府时，街巷已空，异常冷清，连太尉府门口守夜的侍卫也打起了瞌睡。

        他也不去打扰，只略微放慢脚步，上前一门亲自打开大门。

        “你去了哪里？”